在那声闷响砸进耳膜的瞬间，苏晨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已经本能地冲了出去。
纵然已经远非常人，纵然已经见过了诸多诡异事件……但他还是人，无法轻而易举地接受他人死亡。
围墙不算高，以他的身体机能，单手一撑便翻了过去，落地时脚下踩到了碎石，发出咔哒的脆响。
还没等他抬眼，风中就涌来了无处不在的铁锈味。
源自基因里的恐惧本能。
他加速，顺着风中的味道奔袭，经过一栋又一栋楼……最后在一处花坛边停下了。
借着昏暗的路灯，苏晨看到了那个坠楼的人。
是个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花坛边缘，一只拖鞋飞到了几米开外，另一只还挂在脚上，腿骨想必已经粉碎，惨烈且诡异的扭曲着。
苏晨快步走近，蹲下身，伸手探向对方的颈动脉。
皮肤还暂且温热，但指尖下没有任何搏动了。
他沉默片刻，有些不甘心，又翻开对方的眼皮。
瞳孔已经扩散到了边缘，在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苏晨略显凝重的脸。
没救了。
他不是【药王菩萨】，没有那种妙手回春的手段，甚至……他猜哪怕【药王菩萨】在这儿，面对这种脑浆迸裂的伤势也得摇头。
没救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因为这声巨响，似乎惊动了一些人，漆黑的大楼里有灯明明晃晃的点亮了，少数房间还能看见窗户推开，有人探出了头。
苏晨很快就锁定到了男人的家……当然，他没有什么从分析落点之类的侦查技巧，只是因为大多数探出头的人都是好奇恐惧的表情，而有一户探出头的女人，满脸呆滞，动也未动。
苏晨站起身，掏出手机，拨通了110。
“喂，我要报警。
老城区……我看看，幸福里小区3栋楼下，有人坠楼。
对，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我是目击者，我在现场。”
挂断电话，苏晨没有立刻离开。
因为一切实在是有些巧合，心理科室的患者数量激增，各大组织都注意到的异常噩梦……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从这具尸体上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恐惧。
这股恐惧是极其异常的……若是自杀缘故，那更多的应该是心理的绝望与颓丧；若是他杀，楼上的家属还安然无恙的在房间里。
他站在尸体旁边，周围的居民楼里陆续亮起了灯，有人推开窗户往下看，还有胆子大的正往这边走，掏出手机录像。
苏晨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厌恶这种录像行为，手指微微一勾。
“咦？奇怪，我手机坏了么……”围上来的人突然不敢继续上前，因为手机摄像疯狂扭曲折叠，面前的东西都拍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要稍作停留，调查异常，却碍于这么多人在场，无法掏出傩面。
但庆幸的是，这次第三傩神出现后的更新，能让不少傩面拥有者更加低调地行事。
即使不戴上傩面，也可使用异能，效果只有三成，而【无常】的能力便是抓取灵魂，如果只是对话的话，三成足够了！
他悄然催动了自己的异能，熟悉的感觉从四肢百骸里涌出。
那具尸体不再是单纯的血肉，一团灰白色的雾气突然从破碎的头颅中缓缓飘出。
那是灵魂，不过……残缺不全，如他的尸身。
与普通人在故事中了解的招魂不太一样，灵魂这东西，本质上是依托于大脑极其复杂的生物磁场而存在的。大脑一旦死亡，磁场崩塌，灵魂就像是失去了容器的水，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蒸发消散。
除非有着极强的执念，或者特殊的磁场环境保留。
所以此刻，那团灰白色的雾气正在剧烈颤抖，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他必须要尽快了。
苏晨表面保持着沉默，却已经依托某种特殊的生物电流传去意识：
“你在害怕什么？”
他在心里发问，试图与这团残留的意识沟通。
“别过来……别过来……”
“水……全是黑水……”
传回来的只有混乱、破碎的嘶吼。
“醒醒……醒醒，我怎么醒不过来啊！！”
声音并不连贯，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断断续续地在苏晨脑海里炸响。
苏晨眉头紧锁。
他之前感知的并没有错，这人死前的情绪只有恐惧，无尽的恐惧……像是黑不见底的深潭。
可更让他感到怪异的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灵魂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人清醒，和人睡着时候的意识波动，他都很熟悉。
清醒时分，人的脑电波稳定跳跃，对应的灵魂也是稳定态，而睡着时大脑异常活跃，活跃中透露着紊乱，因为梦境都是破碎且跳跃的。
但这人的灵魂，同时兼具清醒和睡着两种状态。
他似乎是想清醒的……但在死亡，且坠楼的那一刻，都没有真正的醒过来。
“梦游……？还是说？”
这便是虞姬提到的……异常？
还没等苏晨思考更多，远处的街道上已经传来了警笛声，闪烁的光芒由远及近，地上的影子在红蓝交错的灯光里拉长。
“呜哇——呜哇——”
苏晨叹了口气，收回遮住眼睛的手。
官方对他这种高骨重的人员虽然保持着一定的礼待和尊重，但刚好作为事故的目击者，这趟却是非走不可了。
当然……他也确实想和官方的人聊聊，在这件事上，官方和“民间英雄”的目的都是互通的，他可没死板到要一直单打独斗。
“嗯……先靠俗世力量解决，实在解决不了的再麻烦傩神……”
他的腰板不由得又挺直了些。
这是苏晨做所有事的最大底气……他是能请求降神的！
然而这等自豪的情绪没有维持多久，在警察走向这里的时候，那团灰白色的雾终于悄然崩散，化作点点荧光，他最后一丝留于人间的意识消失在夜色中。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点开那个苏妍君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重新输入：
【今晚可能会晚点回去，遇到点突发情况。】
发送成功。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条：
【还有，今晚尽量别睡这么早，等我回家。】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原地，看着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快步跑过来，拉起警戒线。
“谁报的警？”
“我。”苏晨举起手。
简单的询问流程后，民警查验了他的身份证。
“滴。”
警务通上跳出了一行红色的特殊标注。
带队的民警愣了一下，抬头看了苏晨一眼，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属于“特殊人员”的标识，意味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拥有着傩面……如遇突发情况，应归属于应急管理局处理。
“明白了。”民警合上设备，语气客气了不少：
“苏先生，麻烦您跟我们回去一趟，我们会通知相关部门来交接。”
苏晨点点头，说了句“您辛苦了”，跟着上了警车。
……
杭城，第九局。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这栋大楼依旧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