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细雨缥缈。
作为古代江南的中心,多少外来游客因一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而来,只有本地人无法理解,心说雨多有什么好的?尤其是在这种倒春寒的日子里,雨丝像牛毛一样往脖领子里钻,阴冷得让人骨头缝发酸。
你说你要看诗人吟诵的风雅之地?对不起,千年古镇早就成了卖小吃的网红一条街,一根烤肠卖多你一倍的价钱,还得用西湖醋鱼教训着每个不知好歹的外地人。
“这倒霉的雨还得下几天?”
老余扯了扯身上那件加厚的警用雨衣,还是觉得不够暖和。
他腰上挂着的警械比以前沉了不少,除了标配的警棍和手铐,现在还多发了一个黑色的战术包,里面装着针对“特殊情况”的应急装备。
至于这特殊情况是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
“余哥,前边有个摊儿还亮着灯。”旁边的年轻辅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街角那个在此刻显得格外温暖的塑料棚子,“食堂那大锅菜我是真吃伤了,整点那个?”
老余顺着手指看过去,那是家在此地盘踞多年的街边炒饭摊。
“走。”老余言简意赅,迈着那双有些发沉的老寒腿走了过去,“这里我记得以前生意还挺好的……”
现在的世道变了。
虽然上面反应神速,又是出台新治安法,又是调配特殊部队,甚至开始半公开化地招募“面具人”,可仍然是杯水车薪,这波变革就好像人类在一夜之间从长臂猿进化成了智人,连自身的智齿和阑尾都反应不过来。
哪怕是大白天,大街上的人烟都比以前少了不少,行人的步速增快,要比以前更匆忙。
繁华还是繁华,就是少了点……烟火气,多了点慌张。
两人刚走到摊子前,正在颠勺的老板听见脚步声,一回头看见那一身反光条和制服,吓得手一抖,半勺饭差点撒进火里。
“哎呦!领导!我收!我马上收!”老板手忙脚乱地要去关煤气,“这就走这就走,别扣车啊!”
“老板,老板我们不是城管。”年轻的辅警比老板还急,一屁股就扯了个四角凳坐下,“您别激动啊,我们就来吃口热乎饭!”
“钓鱼执法?”老板狐疑道。
“老板您用词还挺……90后吧?”辅警笑,“真没事,就算您碰上城管也不用跑,现在都流行地摊经济了。”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那张被油烟熏得油亮的脸上堆满了笑:
“这倒是,好像确实很久没被赶过了。”
“多少钱啊?”老余掏出手机扫了码。
“哎,吃完再给,不急。”
锅灶倒入了菜籽油,炊烟顿时升腾起来,飘进渺渺的雨中,像是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天地。
辛辣味涌入鼻腔激活了他们体内地热量,小辅警甚至忍不住爽快的打了个哈欠,从兜里摸出烟盒。
“严打呢,注意形象,别大庭广众抽。”老余撇了一眼。
小辅警折了一下烟头,悻悻地塞了回去。
“哎余哥,你看那人。”
小辅警突然拿胳膊肘捅了捅老余,压低了声音:
“那个角落里的。”
老余顺着小张的视线看过去。
在雨棚的最里面,靠近挡风布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剪裁极其考究,领口露出的衬衫雪白挺括,没有一丝褶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长相。
轮廓深邃,鼻梁高挺,皮肤白得有些过分,五官明明是东方的底子,却又透着股明显的混血感。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泡下,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如同北欧冰川般的淡蓝色。
这地方也就是个路边摊,满地的油污,旁边的桌子上甚至还残留着上一桌客人留下的卫生纸团,可那人坐在那儿,硬是坐出了一种在米其林三星餐厅吃法餐的既视感。
那双手修长白皙,熟稔的来回剐蹭掉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然后不紧不慢地扒拉起面前的……一份疑似加了老干妈的蛋炒饭。
俩人瞬间警铃大作。
在司法系统中,有类似辨识面相的职业训练,从一个人的五官,小动作,神情就可以大致判断出这人的性格与犯罪风险,嗯,这人天庭饱满,眼神正直,注意力只在面前的炒饭上,小动作也没有心虚的体现,很淡然……
但俩人就是觉得这人有问题!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种人应该出现在CBD的落地窗前晃着红酒杯,或者出现在某个时尚杂志的封面上……可他竟然如此优雅地坐在一个红色塑料四角凳上吃街边摊,还加了几勺辣椒油。
喂喂喂,太违和了吧?!
职业习惯让老余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现在的杭城,任何“异常”都可能意味着麻烦。
“我去看看。”老余给了小张一个眼神,示意他别乱动,自己站起身,整了整腰带,迈步走了过去。
那人似乎吃得很专心,直到老余走到桌边,那双黑色的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一声,他才停下筷子。
“你好,例行检查。”
老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生硬,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腰间的执法记录仪上:
“身份证出示一下。”
男人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在那一瞬间,老余敏锐地捕捉到,对方那双淡蓝色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相机的镜头突然失了焦,又迅速拉回。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
不像是惊慌,也不像是抗拒。
反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熟稔和怀念。
还没等老余琢磨明白,男人已经放下了筷子,他抽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冲着老余露出了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
“辛苦了,警官。”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普通话标准得像是新闻联播的主持人。
男人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褐色的皮夹,抽出一张身份证,双手递了过来。
老余接过来,借着灯光仔细核对。
姓名:余剑行。
性别:男。
民族:汉。
住址:胡建省XM市思明区……
证件是真的,防伪水印、芯片感应都没问题,老余又看了看上面的照片,跟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只是照片上的表情更严肃些。
“余剑行?”
老余把身份证递回去,心里的戒备消了大半,脸上也挂上了点笑模样,“巧了,我也姓余,五百年前咱们还是一家子。”
“是吗?”男人接过身份证,小心地放回皮夹,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那确实还怪有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