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虎目躲在傩面的阴影后,眼白依旧小,之前是浑浊得,可此刻亮堂起来,又如咆哮林间的山君一样凶猛。
“你想干什么……!”喜梦如此发问,甚至能从它嘴里听到急切的意味。
仔细想来也是,之前那位弱小的食梦貘,和五两三钱的天师钟馗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这等存在如果化成梦的鬼之子,究竟该有多么强大?
明明已经胜券在握,转化近在咫尺……可是!
喜梦感觉到这具身体沸腾起来,在灼烧它的灵魂……如果它也有灵魂的话。
“放弃这具肉体凡胎吧……”古怪的声音从叶凡嗓子里挤出来,“你的所有美梦都可以化成真实,什么战友,什么林舒,所有人都会活过来,你自己甚至可以……永生!”
“永生……”另一个嗓音有些疲惫的低喃出来,明明是相同的音色,可因为情绪而变得截然不同:
“什么……狗屁迷信。”
叶凡其实差点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他的意识陷入了无尽的轮回里,每一段时光都是他如此眷恋的,即使他亲手揭开伤疤,面对那些已经失去的伤痛,可下一幕又会跳到新的回忆里,循环往复。
直到回忆开始出现混乱,不知怎么的,美梦突然开始扭曲……说是扭曲不恰当,而是,真实。
他的眼前不再全是温柔宁静和平的岁月。
叶凡看到了鸭绿江畔那个替他挡下弹片、半边脸血肉模糊却还咧着嘴说“有烟不”的战友。
闪过自己用带血的拳头砸碎祠堂神龛时底下村民惊恐的目光,而地上是背后中刀倒下的村中族老尸体。
一转头,林舒的肚子涨的很大,脸色发白,眼神迷茫,可还在迷糊不清地安慰他,说“阿爹不要急”。
然后……叶凡就逐渐清醒了过来,
正如一句话所说,当你面对内心的痛苦时……才能真正的看到这个世界,那些回忆使他的心宛如千刀万剐,痛到即使是喜梦的能力也不能再次将他代入梦境。
于是他此刻突然奇迹般的夺得了这具身体的主动权,刀尖又往胸口里搅了搅,几乎要捅穿整个肺。
生锈的柴刀并没有什么锋芒,甚至刀刃上还带着洗不净的陈年污垢,可就是这么一把破刀,此刻正一点一点,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往胸腔深处钻。
“疯了……你疯了!!”
叶凡的嘴里继续发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老子……清醒得很。”
叶凡的腿死死钉在地上,浑身肌肉因为两股意识的剧烈拉扯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痉挛,他背后那原本因为“五两五钱”而具现出的红袍虚影,此刻突兀再次出现,像是接触不良一样闪烁。
“把手撒开!!”喜梦的意志在咆哮,操控着左手去抓握刀的右手,这一幕滑稽而荒诞,像是上个世纪流行的黑白默剧一样。
死亡的冰冷已经顺着血液蔓延,身体的力量在飞速流逝,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向这个老人。
然而,正是人类基因深处对死亡的原始恐惧,与绝境中爆发的肾上腺素混合成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将他被污染的意识彻底“焊”回了这具残破的躯壳。
他猛地将柴刀从胸口拔出,飚出一串血珠,随即毫不犹豫地再次朝着自己另一侧的肩胛狠狠扎下!
“噗嗤!”
“你这个老疯子!”
喜梦发现这具垂死之躯的控制权变得前所未有的滞涩,叶凡用自毁的方式,一寸寸夺回了属于他自己的领域,每一次刀锋入肉,这个老人的意识反而便强大一分。
可他不是人类么?人类不是怕痛么?人类不是……会死么?
喜梦不理解,他试图学习人类的咆哮,也试图学习人类的质疑,但一切不过是拙劣的模仿罢了。
没有什么存在能理解人类这种生物,就像它们不能理解为何人类不在大自然的树帘下躲雨,而是要自建大厦广林;又为何不像其他动物在夜间蛰伏,而是高举起了火把,试图点燃无尽的黑暗。
人类……便是如此荒谬可笑。
齐林趴在泥水里,昂着头,看着眼前这一幕,甚至忘了呼吸。
按网络流行语这应该叫开了痛觉共享吧?他看着那刀口渗下的血,那完全绽开的皮肉里可见白骨……叶凡不会觉得痛么?
真遮天啊?暮年大帝身体早已枯朽,灵魂也已腐烂,但面对大敌,年轻人都已绝望的时候,还是要踏破虚空,挟极道帝兵而来。
齐林只能用这种吐槽对抗着心里的悲意,他和这个老头相处时间才多久?委实没有这么深的感情,但那些道听途说的历史,夹杂在叶凡这善恶难定的履历里,突然使这个老人这么的鲜活而沉重……可他就要死了。
“只要你点头,只要你哪怕有一丝动摇……”
“我能让你活!”
喜梦仍在竭力挣扎,如果以坚持程度来看,这家伙有做推销员的潜力。
它的声音变得极具蛊惑力,像是恶魔在耳边的低语:
“看看你这副残破的身子,几十年的老风湿,阴雨天疼得睡不着觉吧?还有那条断腿……只要接受我,接受鬼之子的转化……”
“你就能重回二十岁,拥有无尽的寿命,再也不用受病痛的折磨,哪里来的真与假?只要你信,梦就是真的!”
叶凡的动作顿了一下:
“真的?”
“真的!”喜梦加码,“你不是想守护这个村子吗?到时候这个村子也会永恒存在……到时间尽头!”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叶凡缓缓抬起头。
红黑色的傩面下的双眼亮得吓人,那应该是回光返照了……可回光返照也不会有这么强的意识,像是一簇直冲天空的柴薪。
“老而不死是为贼……该去的都去吧。”叶凡低笑一声,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吐在地上:
“我早该死了,这烂村子……也早就他妈的该拆得干干净净了!!”
话音未落,叶凡那只握刀的手骤然发力,猛地一搅!
“啊啊啊啊——!!”
喜梦又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倒不是因为痛觉,而是它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正在飞速崩溃,那个原本坚不可摧的“梦核”,正在自我瓦解……于是它要模仿痛苦,可叶凡的手竟然诡异的扭曲起来,一直往心脏的另一边偏离。
喜梦竟然强行控制着不让叶凡寻死!即使以强制的手段……它也要维持这片梦域,让叶凡成为它的鬼之子!
“齐林!!”
在这剧烈的挣扎对抗中,天师镇恶的重力领域怦然破碎,齐林感觉浑身一轻,咬着牙猛然按着地面弹了起来,他看着叶凡浑身都在抖,那只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显然是在和喜梦做着最后的角力。
叶凡死死盯着齐林,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竟是欣慰,和一丝莫名的兴奋。
时隔很多年,他终于又能保卫了什么了,正如当时那首歌唱:
“看准那敌人!
把他消灭!
把他消灭!
冲啊!
大刀向敌人们的头上砍去。”
这首歌慷慨激昂,在当年极大的鼓舞了人心,不过旋律简单,很多年他都没唱过了……可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脑子里依然能回想起熟悉的心潮澎湃。
即使现在的敌人是喜梦也是他自己。
“动手!”他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还在冒血的心口窝,发出猛虎震山似的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