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总是从一片刺眼的白开始。
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软包的墙壁和永远恒定的室温,那里安静得能听见血液流过血管的轰鸣。
在大概七岁以前,草木的记忆便是如此,在特殊时间里,类似她一样的存在会团团围在一起,拉着手唱起旋律单调的儿歌,在那些模糊的身影口中,这叫做社交训练。
可这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即使是放风时间也不能让她的心跳动,因为无数孩子都像是从一个模版里刻出来的,虽然他们的面容不同,但表情都是一样的冷淡,灵魂也一样的苍白……在她接受的知识灌输里,性别是没有意义的,人类的区分只有生和死。
可生和死的意义又是什么?
她有一天终于冒出了这个疑问,并问向了一位模糊的身影,那人似乎并不为她问出这个问题而惊惧,反而有些兴奋,嘴里叫嚷着一串奇怪的编号,说这个编号终于诞生出了好奇心。
好奇心?那又是什么?值得如此的兴奋么?
草木并不理会,只是重复的问着,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但很显然,这个问题把对面也问倒了,兴奋过后,那道人影苦思冥想,最后得出了一个近乎没有答案的答案。
“生……就是你会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
“那死呢,死会思考什么?”
“死了大脑就停转了,哪来的思考。”
草木懵懵懂懂,低下了头,这个答案让她刚刚荡起波澜的灵魂再度平息了下来。
哦我懂了,所以我现在应该算是死人。
最终,草木得出了这个答案。
她如行尸一般,浑浑噩噩地不知过去多久,不期望,也不思考“意义”究竟是什么。
直到那一扇厚重的门被推开,一个男孩走了进来。
他全身好像沾满了各种色彩,眼睛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光泽,被模糊的人影带进来时竟然会挣扎,大叫着“我喊人了啊!我真喊人了!”这类奇怪的话。
所以,放风时间所有孩子都在看他,简直像是鹤立鸡群,就连草木也忍不住想要上去说点什么,可她最终犹豫了,毕竟若按人的区分来讲,对方明显是活人,而自己是死人……
可那个男孩就这么逆着光走了过来,环视四周,像是孩子中的君王,最后选中了最为矮小的草木。
“我们翻墙出去吧,我知道哪里有糖!”男孩眨了眨眼,“大家都叫什么?我的名字是齐林哦!”
草木从此刻开始世界明亮,草长莺飞,她从死人蜕变,在毫无意义的世界里活了过来。
所以,她怎能忘却那个明亮的名字呢?她不该忘的……可她的记忆只到此处,草木竟然记不得是何时与齐林分别的,再多都是碎片。
后来在很长的时间里,草木都因为这个名字而做过梦魇,她曾经在很多个黑夜里惊醒,泪流满面,不是思念,而是恐惧……恐惧自己会把这个名字忘了。
这便是意义吧?那个人让自己从死人成为了活人……所以追逐他就是全部的意义。
直到未来的某一天,一个人走进了这座苍白的牢笼,他很高,逆着光,脸上覆盖着一副玄黑色鎏金重瞳的面具,那面具像是焊死在了皮肉上,从草木记事起,就没见他摘下来过。
那个男人满怀心事的走进这间房屋,无人阻拦,他说要带着一个人出去,可所有孩子的眼神都那么惊恐……
未知与牢笼,究竟哪个更可怕?孩子们用实际行动交了答案。
男人的目光似乎有些失落,最后环视一周,眼睛放到了草木身上……因为全场最瘦弱的女孩微微颤颤的举起了手。
男人叫少昊氏,草木叫他阿叔。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草木缩在狭小的,长着四个圆圈,会跑的盒子里,抱着膝盖问。
少昊氏声音温润得像是一块被捂热的玉:
“世界……就像一只温柔的大刺猬。”
“刺猬?”草木从生物课本上看到过这个东西,他们的知识面很奇怪,在这方面反而懂得很多。
“嗯,看似满身倒刺,碰到就会痛……但你与世界相熟的那一刻,它会翻过肚皮,露出柔软的一面。”
草木很久以后才听懂了这个令人落泪的温柔比喻,但她当时不懂,反而执着地问了一个问题:
“外面的世界里有齐林么?”
这个问题似乎把少昊氏问愣住了,他面具后默不作声,很久很久,声音飘忽:
“若你们的相逢是场命运……那么也将注定重逢。”
四轮的盒子停下,女孩的小腿跨出车门,绿荫铺满她的视野,一座矗立很多年的牌坊上写着【山鸡村】三个字。
新鲜又陌生,可她对这一切竟然不害怕……因为她找到了人生的意义,找到意义就是一个活着的人。
后来的生活令她如此的快乐,山鸡村虽然喧嚣,有虫鸣鸟叫和厮骂争吵,却让她无比安宁……混久了她甚至有点混世魔王的感觉,也越来越像当初给予她意义那个男孩。
在大人面前她是乖乖的孩子,但在小孩子里她“无恶不作”,翻墙摸鱼打水漂都是好手,有一次还把蟋蟀扔在一个说自己是【开山猛将】的小男孩身上,吓得男孩哇哇大哭跳进了河里。
除此之外,她还很喜欢听少昊氏讲故事……虽然这个男人的存在感淡如烟雾,淡得让草木记不起更多相处细节,但对方说书时却是如此的令人印象深刻。
他讲山海经里的异兽,讲天上飞的毕方,讲海里游的鲲鹏,草木听得入迷,可她却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在对方的故事里好像有一个固定的主角,那个主角满身勇气,那么璀璨,好像生下来就要披荆斩棘。
草木甚至偶尔会惊觉回头,觉得那个人就在自己的身边。
她看记忆里那个模糊的白色房间,看那个逆着光走来问她要不要去翻墙找糖吃的,虚幻的影子。
“阿叔,那个人还在吗?”有一次草木问道。
少昊氏沉默片刻,摸摸她的头:
“只要你记得,他就在……你们一定会重逢。”
后来,日子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过去,草木长大了些,人长大了就会开始思考,她开始明白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她没有父母,没有过去,甚至连名字都像是随口起的。
年代不断发展,人口普查落入村里,户籍警来登记时问她叫什么,草木羞于这个名字甚至给自己起名叫齐琳,可少昊氏还是走了出来,温声和户籍警说到,这个孩子叫草木。
草木,草木。
多贱的名字啊,漫山遍野都是,被人踩在脚下也不吭声,枯了又荣,死了又生,好像永远也死不绝,却也永远活不出个样子。
她为此甚至发过脾气,觉得这个名字把自己和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隔绝开了。
少昊氏却只是笑,“草木,多么特立独行的名字……证明你是特殊的,而且总有一天,你会懂这个名字的重量。”
草木不懂。
她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和名字一样,游离在这个世界的边缘,后来这种感觉更强烈了……她亲眼见证了村里一个名为林舒的女人死去,才惊觉熟悉的面孔一个个老去、离开,房屋变得斑驳破旧,只有她停滞不前。
我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来着?
过了很多年,草木终于想到了这个贯穿她人生的问题,这么多年的生活几乎让她快要忘却了。
直到那天,她准备问少昊氏究竟还有多久才能相见时,少昊氏收拾好了行囊。
“阿叔要去办点事。”他站在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草木心里咯噔一下,她有种预感,这次阿叔不会回来了。
“去哪?”
“去前面。”少昊氏指了指远方,“人不能总活在回忆里。如果前方没有你要追寻的东西,你就永远找不到未来。”
“可是……你还没告诉我,齐林什么时候会来。”草木低声道:“我的意义是什么?”
“你们的重逢是场命运……”少昊氏又说出了这句标准答案,可他后半句是草木没想到的: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人生的意义,有没有多些什么?”
草木在月色下坐了整整一夜,没想通这个答案,她想起了那个背影,那是她生命里唯一鲜活的色彩,是把她从白色房间里拉出来的手。
跟着叶凡后又是不少时日,她快要被这个答案逼疯了,于是她决定出发,去找那个叫“齐林”的人。
不是因为喜欢,也不是为了报恩……她只是想找到一个坐标,一个能证明“草木”这个名字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锚点。
所以即使后来那些明知不安好心的人诱骗了她,她还是开心的,因为她真的找到了齐林……像是溺水者抓住了稻草,死人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可现在……
草木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无形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
她又搞砸了。
她本想帮忙,帮助齐林并不是因为自己对齐林有什么异样的感情,而是做了这件事,就能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后来经历了很多事,她隐隐找到了某个自己想要的答案,自己的意义不只是某人……为了保护朋友戴上傩面的那一刻,她几乎就快要得到正确答案。
可没想到结果却引来了腾根的暴动,把整个山鸡村拖进了深渊。
草木低着头,身躯无法动弹,可温热的眼泪却不自觉地砸进泥土里,她能感觉到,地底下那个庞然大物正在愤怒地咆哮,那是腾根的意志,狂暴、混乱、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而她,是这一切的导火索……在寻找意义的路上被点燃。
但她不能就此倒下,即使愧疚,她也要得到答案……
“我……我可以的……”
就在她咬着牙压制另一股意识时,眼前的视线突然模糊了一下,应急管理局给她戴的手表上,时间跳到了下一刻。
一团黑色的雾气从地底渗出,在她面前缓缓凝聚。
那不是普通的雾,它有形状,有质感,像是一条由无数枯槁树根盘结而成的巨蛇,可它没有鳞片,只有粗糙的树皮纹理,那双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橘黄色的鬼火。
若是旁人见了,恐怕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可草木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这条只有她能看见的“蛇”,看着这个她认识多年,却从来不为人所知的朋友。
“你也……很难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