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作弊,我也要把您留下来……毕竟第一次与梦厄大人对赌,我还不想输呐。”
这句话的语气是如此戏谑,深层又透露着视生命如玩物的戏谑,让人骨子里不适。
更令人愤怒的是……这人顶的是林舒的面容。
叶凡那双虎目中黑瞳又小了半分,精芒凝聚,脸上的肌肉扯动着刀疤一起微颤……这么多年的和平岁月多少磨损了他的棱角,就连某些轻浅些的仇恨他都放下了,但人总会有一条底线,绝对不能触碰。
可那虚实恍惚的傩面最终并没有出现在他手里,反而具现出了一柄生锈的老柴刀,铁锈斑驳,看起来类似血迹,当然死在这把柴刀下的不止干柴,动物……还有人,男人女人村里人外国人都有,他都快记不清了,有些复杂。
就像血迹里不止有正义,也充斥着他的罪行与善恶难定的一生。
“阿爹,您真的忍心吗?”
林舒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却突然变了调子,眼角恰到好处地挂上了一滴泪珠。
她就那么俏生生地站在那儿,身后,一脸哀戚的孟根生和孟大强也走了上来。
“叶叔,咱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您这一刀下去,咱们这个家可就散了啊。”孟根生叹了口气,手里还拿着那个搪瓷茶缸,像是要给叶凡敬茶。
“阿爷……我想吃红烧肉,您别赶我们走。”孟大强还是孩童模样,此刻缩着脖子,像个受了委屈的鹌鹑,令人不忍。
叶凡握着那把柴刀,手腕轻微的抖了两下。
人说老了就念旧,也会糊涂,他此刻才深刻的体验到这句话里的重量。
即便理智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某个该死的敌人搞出来的把戏,即便他知道真正的林舒早就埋在城里的公墓……可看着这一张张鲜活的脸,他还是忍不住心抖了两下。
有多少人能毫无顾忌的对着所爱的人挥刀呢?更何况这份爱里还夹杂着这么深这么痛的愧疚。
“你们……”叶凡张了张嘴,嗓音沙哑。
“阿爹,放下吧。”
林舒走近了一步,那股熟悉的肥皂香气直往叶凡鼻子里钻,“咱们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她伸出手,想要去握叶凡那只颤抖的手,而同时孟根生和孟大强也微微颤颤的走了上来。
叶凡的眼神晃动了一下,而后,他往后退去。
“刚擒住了几个妖,又降住了几个魔,魑魅魍魉,怎么它就这么多……”
一阵极其突兀的音乐,猛地从堂屋里传了出来。
那台在这个梦里一直充当背景板的老式大屁股彩电,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亮了,屏幕上雪花点乱闪,紧接着跳出了三个烫金大字——《西游记》。
那是86版西游记的片头曲。
叶凡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不抽好烟不喝好酒,村里也着实没什么娱乐和打发时间的手段,就连林雀也知道,那盘西游记录像带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上百遍,光是听到台词不看画面,叶凡就能知道这是第几集。
他的耳朵一动,电视里的剧情正好演到了自己最为讨厌的那一集。
荒山野岭,妖风阵阵。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一步三摇地走过来,嘴里喊着:“女儿啊,我的女儿啊……”叫得肝肠寸断,其实她是要吞人心肝的白骨精。
叶凡还是往后退,又退了两步,终于握紧了柴刀,抬起头来。
梦里的小院已经变了,刚才还明媚的天色骤然刮起风沙,乌云笼罩,这片梦中的世界突然的不再受那个敌人的编排,开始逐渐被叶凡的心掌控。
天气是心相的某种具现……愤怒总不可能是明媚的,就像著名的艺术编剧表现手法:下雨了,就要悲伤或者死人。
“阿爹,您这是干什么?”面前的“林舒”皱了皱眉,似乎对那台电视的突然启动感到有些意外和不满。
“你不是也喜欢看么?”叶凡抬手抹了一把脸,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迷茫和不舍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释然和决心:
“当初大强也喜欢,天天闹着,翻来覆去的看,于是我也陪他。”
“哦,这样啊。”‘林舒’又笑了,“您只要继续在这里,我们就能天天陪你看电视哦……不会离开,不会走,把这部电视剧再看几十年……”
“你知道我看了这么多遍西游记,最讨厌哪一集吗?”叶凡突然插嘴问道,旋即他又嗤笑了一声,自我否决,“你当然不会知道……”
“林舒”没说话,只是歪了歪头,那原本完美的表情管理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就是这集,三打白骨精。”
叶凡的语气平静。
“以前年轻时候看,觉得唐僧傻,猴子冤,可后来岁数大了看得多了,才明白我真正恶心的是什么。”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面前这三个“至亲”之人。
“我恶心那个白骨精。它明明是个吃人的妖魔,却偏要变成送饭的村姑,变成寻女的老妇,变成念佛的老头。”
“它把人心底那点最干净的善,当成了它害人的刀子。”
叶凡深吸了一口气:
“糟践别人……这种东西,不管披着什么皮,都该杀!”
“林舒”莫名的笑出了声:
“人类这种东西啊……那我也有一个好奇。”
叶凡看着她,漠然的点了点头。
“同一个画面,看了这么多年不会腻不会觉得烦么?明明人类是这么喜新厌旧的东西。”
“不是每个人都一样。”叶凡说,“喜新厌旧是小年轻的东西……”
“那你们这种活了很多年的人呢?”
“我们这种老人,就只会固执己见,迂腐不化……他们常这么说我老头子,那时候我觉得不服,可现在却觉得这样也挺好。”
叶凡拎着柴刀,一步步走上前,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砖就碎裂一块。
“因为我们这种老人就该迂腐不化,觉得敌人始终是敌人,妖魔始终是妖魔,就像老子我看了八百遍西游记还是这么的恨白骨精,无论它顶的什么皮……只想把它敲的粉身碎骨!”
叶凡一声暴喝,手中的柴刀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章法,带着这一辈子的愤懑、愧疚和决绝,狠狠地劈了下去!
“噗嗤!”
刀锋划过空气,发出了撕裂布匹般的声响。
面前的“林舒”、“孟根生”、“孟大强”,仰头看着跃来的怒目金刚,发出了不屑地,冷冷地嘲笑声。
……
“呼……呼……”
山鸡村,文姨的院子中。
谛听气喘吁吁地冲进院门,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起伏。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棵老槐树依旧在夜风里沙沙作响,鸣日盘腿坐在台阶上,脸上那副公鸡傩面泛着淡淡的金光,一圈圈波纹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维持着覆盖整个山鸡村的保护圈,他的唇齿微微颤动,应该是竭力唤醒梦中之人。
听到动静,鸣日睁开眼,凌厉地抬头望去,看到是谛听才放松下来,只是藏在傩面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怎么回来了?不是去找那个小姑娘了吗?”
“我路上打通了哥哥的电话,哥哥说,有更重要的事让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