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尤其是对于一个刚刚经历了脑力与体力双重透支的人来说。
刚才为了救下那些村民,他强行用【件】连接了那么多人的意识,即使稍微休息了一会,后遗症也没有丝毫缓和。
齐林觉得自己像是被装进了滚筒洗衣机里,走两步就天旋地转。
“呕……”
他终于忍不住了,扶着树干呕了两下,抹了一把眼角还没干透的血迹。
“这算工伤吧,话说以前受伤都忘了找局里报销营养费……”
齐林苦中作乐的想。
在这个夜晚,这些漫无目的的吐槽是他唯一的放松方式,所以他倒是没有拦着思维的胡乱发散。
他步履不停。
随着离村子越近,空气中烧焦的味道越来越淡,风潮湿地温柔涌来,可这份平静没有持续多久,走着走着,齐林停下了脚步。
“不对劲……”
平静的有些过头了。
几百号人的撤离,加上军队的调度,卡车的轰鸣,这种动静哪怕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个响动。
可现在,这里安静得就像是一座刚刚被遗弃的死城,除了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连声狗叫都没有。
“难道都撤完了?”
齐林安抚自己做出猜测,可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才过去多久?即使他对官方再有信心……可也得遵循唯物主义不是?现在科技还没进步到能使用空间跃迁的地步吧?
他下意识地又召唤出了那七尺长的骨戈,原本想要直接冲向大路的想法被生生压了下去,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和谨慎,让他选择了另一条小道,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村口的边缘。
“沙沙……”
拨开最后一层带刺的荆棘,齐林小心地压低身躯,透过细草间往前查看。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那一排排军绿色的卡车整齐地停在空地上,大灯开着,刺眼的光柱交错纵横,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没撤完,人都还在。
可齐林没有丝毫上去打招呼或是查看的想法。
因为……
没有人动。
负责警戒的战士保持着举枪的姿势,手指搭在扳机上,像是一尊尊栩栩如生的蜡像。
车斗里的村民们或是抱着包裹,或是互相依偎,维持着上一秒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隔着远远的,他有些看不清那些人的具体表情,可整片空地,上百号大活人,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
诡异,荒诞。
齐林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脑震荡产生了幻觉。
他用力掐了一把大腿,疼得龇牙咧嘴,眼前的画面却纹丝未动,便知道……有什么可怕的事已经发生了。
可他对当下的境况完全一头雾水,只能寄希望于同伴。
齐林迅速掏出手机,手指点按,拨通了陈浩的号码。
“嘟……嘟……嘟……”
那熟悉的忙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旋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动静,视线往人群中瞟过去。
不远处,一辆卡车的车顶上,微弱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好运来》,以前齐林无数次的吐槽过太闹腾,可陈浩总说选好了手机铃声能改运。
是的,这是陈浩的专属手机铃声,喜庆的音乐在这片凝固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无比讽刺和渗人。
自然的,无人接听。
他压制着心里的些微慌乱和疑问,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知道现在必须要探明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腿部稍微蓄力,猫着腰,突然像只猎豹一样窜了出去,窜进了离他最近的一辆卡车阴影里,并借着车身的阴影快速靠近最近的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的军人,还握持着漆黑的半自动步枪,弹夹处刷着银漆……这是破厄类子弹的标志。
到底发生了什么?
要知道拥有针对傩面之下的火力后,一支武装精良的连队几乎可以横扫所有五两之下的傩面拥有者……对五两之上者,只要能力不是过于诡异,也能造成相当的威胁。
可这帮战士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抗。
他控制肌肉,脚步轻的像只猫,继续从背后接近,旋即听到了这名战士的呼吸声。
还有气,而且呼吸绵长平稳。
“还好……”
齐林稍微松了口气,随即绕到对方的正面,借着灯光看清了这名战士的脸。
那一瞬间,他汗毛倒竖。
这名战士闭着眼,嘴角却高高扬起,露出了一个极度夸张、极度幸福的笑容,其笑容扭曲浮夸到像是戏曲文化里的笑面。
不仅仅是他,齐林环顾四周,车上的大娘、维持秩序的特警、甚至那个刚欲上车的老头……
所有人都在笑。
那种笑容已经不是普通的开心了,而是沉浸在极乐世界里,彻底放弃了思考和挣扎的痴愚与满足。
“这他妈是什么鬼……”
齐林觉得自己真的很少爆粗话,但爆出口的时候往往证明他已经快绷不住了。
相比于鲜血淋漓的尸体,这种集体在睡梦中露出诡异笑容的场面,更能击穿人类心理防线的底线……因为露出这种表情的根本就不像人。
然而,还没等他思考进一步的策略,一阵急促的风声突然从侧后方袭来。
“唰!”
齐林甚至没来得及回头,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大脑,他猛地一矮身,那只抓向他肩膀的手抓了个空。
紧接着,齐林腰部发力,回身就是一记狠辣的肘击!
“砰!”
这一肘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偷袭者的胸口,对方发出一声闷哼,连退好几步。
齐林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扔掉骨戈,欺身而上,右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左手按住肩膀,一个标准的擒拿手,将人狠狠按在了充满泥水的地上。
“谁!”
齐林低吼。
“公子莫紧张,是我!公子手下留情!”
齐林已经麻了。
这声音他真的耳熟到不能再耳熟……近十年的相处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但这个调调是怎么回事啊?!
齐林借着车灯的光线低头一看。
那张被泥水糊满的大脸,短碎的发型,眉眼宽阔,在算命体系里是那种经典的莽夫。
陈浩。
“你tm……发什么疯?”
齐林此刻的心绪已经有些乱了,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动了难以遏制的杀心。
然而,身下的人却并没有继续骂骂咧咧地喊疼,反而努力仰起头,露出一副极其谄媚且古怪的表情。
“公、公子……小生不是有意冒犯,实乃情急之下,想要提醒公子噤声啊!”
齐林:“……”
他觉得自己的脑震荡更加强烈了,痛不欲生。
陈浩这货平时虽然不着调,也开过类似的玩笑,但绝对不会在这个要紧的时刻如此捉弄自己。
而这个说话风格……
一个名字像闪电般划过脑海。
【正梦】。
齐林眼中的惊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
“是你搞的鬼?”
他的声音骤然低沉得可怕,像是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