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无儿无女,送出去的孩子也多半渺无音讯,所以他一直是孤家寡人。
这很好,他也并不需要那些孩子什么回报,只希望他们走远一点,再走远一点就好。
但,只要是人,怎么可能不需要……感情呢?
只有孟根生真的做到了这点,他带着老婆孩子回到了山鸡村,顶着叶支书的骂,嬉皮笑脸地收拾出了老房子,说山里空气好,对孩子长大有好处。
心如坚石的叶凡第一次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默许了孟根生一家在村里生活下来。
叶凡爱屋及乌,也把孟根生的老婆林舒当半个儿媳妇看。
林舒是城里姑娘,说话温声细语,看着叶凡脸上那道疤,眼里也没有旁人的畏惧,只有尊敬,平时喊一句“阿爹呦”,能给叶支书乐的合不拢嘴。
她会给叶凡带自己做的小点心,会拉着孟根生一起,帮叶凡洗洗补补那几件穿了不知多少年的旧衣服。
叶凡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暖的,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个家,看着孟根生一家三口,也算有了点念想。
山鸡村,总算是有了点人味儿。
可他忘了……
山鸡村除了人,还有“鬼”。
在头两年,他们一家倒也平安无常,林舒牢记着叶支书的交代,坚决不能透露给村里的人关于自己的生辰。
林舒点头答应了下来,也确实尽量保着密。
可她从小在城里无忧无虑的长大,一辈子做过最叛逆的事也就是嫁给了孟根生这个所谓山里教书的,哪懂人心可怕呢?
她的生辰还是在一次闲聊时暴露了出去。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孟根生一家回来的第三年,村里那几个老东西找上了叶凡的门。
还是那个胡三爷带头,几个老家伙提着些山货,脸上堆着菊花似的笑。
“叶书记,听说根生媳妇是城里来的文化人?”
“是啊,大学生。”叶凡语气淡淡的,还顺便给他们倒水,这几个老家伙打那次他施展雷霆手段后,倒是一直挺老实的。
“那敢情好,敢情好。”胡三爷搓着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光,“就是想问问,弟妹……是哪年哪月生的?”
叶凡端着水壶的动作顿了一下,把搪瓷缸子重重放在桌上。
“查户口?你可没有这个权力。”
“瞧您说的,就是随便问问,关心关心。”一个姓刘的老头连忙打圆场,“咱们山里人,讲究个生辰八字,我寻思给孩子算算命,没别的意思。”
叶凡盯着他们,那道疤痕下的肌肉微微抽动。
“她的生日,跟你们没关系,东西拿走,人也走。”
他的话里没有一丝温度。
老家伙们脸上的笑僵住了,他们没想到叶凡的反应这么大,讪讪地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可叶凡看着他们的背影,一股不安在心底蔓延,他思来想去,走到孟根生家,把事情说了。
孟根生听完,气得一拳砸在桌上:“这帮老不死的,又想搞什么名堂!”
林舒在一旁抱着孩子,有些害怕:
“根生,他们想干什么?”
“别怕。”孟根生安慰着妻子,又看向叶凡,“叶叔,村里的那什么子祭祀活动已经废了多年了吧?”
“是。”叶凡轻轻点头,“看到苗头都被我掐了,但是……”
但是人力终有穷时,毕竟顾不到每一处。
“那就行了,现在国家监管力度也大,谅他们不敢乱搞。”孟根生反过来安慰叶凡道。
叶凡点了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怕,他也知道……山里人信奉的那些东西,一旦钻了心,比毒虫还毒,比狼还恶狠。
怕什么,来什么。
半个月后,林舒病了。
起初只是没精神,吃不下饭,后来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说是水土不服,开了几包黑乎乎的草药,孟根生毕竟是文化分子,不信这个,想带林舒去县医院。
可林舒喝了那药,第二天精神头居然真好了些。
“根生,我觉得好多了,别折腾了,去县里来回要一天呢。”林舒劝他。
“中医还真有点说法。”孟根生半开玩笑半安慰的说,“不过还是用b超扫扫吧,图个心安。”
“不了,不了,真没事。”林舒笑。
彼时的社会制度还不是那么完善,医保也没有覆盖,做一系列检查对他这个回到山村支教的家伙是个不小的费用,林舒想省钱……孟根生什么都明白。
只是人大多是牢中的囚徒,透过铁窗仿佛能看清外面的一切,却无法改变任何现状。
他担心林舒,可确实也抛不下山鸡村,毕竟还有很多孩子连字都不识。
幸运的是,林舒过了这段日子,精神确实恢复如常了,只是脸色越发的白,有时候那个好脾气的王婶会来给他们送点菜,笑她不愧是城里姑娘,山里的太阳都晒不黑。
叶凡也会有事没事的往孟根生家里跑,当真是像个老父亲一样。
“最近没啥事吧?”
“没事,就是人有点虚。”孟根生给叶凡倒水,“叶叔,大强这几天晚上老是哭,您说是不是吓着了?”
“五岁了还哭……”叶凡抱起孟大强,那双虎目一凝,眉头一皱,吓得孟大强哇哇大哭。
叶凡哈哈一笑,然后说:“最近镇里让我去开个会,很重要的会,再三强调,不得不去。”
“行叶叔你忙呗。”孟根生毫不在意的笑道,“反正一来一回一天顶多了。”
“嗯。”叶凡说,“我骑摩托去,尽快赶回来。”
但命运的转折由此而始……一些预料不到的,永远无法挽回的错误,往往只发生在一个晚上或者一个瞬间。
林舒在当晚突然倒下了。
她开始说胡话,有时候指着墙角尖叫,说有东西在看她,有时候又抱着被子哭,说冷,肚子也肉眼可见的鼓张起来,像是怀了七八个月的孩子。
孟根生彻底慌了,山里没车,他便安抚好了孟大强,背起林舒就往县医院跑。
可走到村口,就被几个老人拦住了。
“根生,你不能带她走。”胡三爷拄着拐杖,一脸的“语重心长”。
“她冲撞了山神,要留在村里赎罪!”
“冲撞?我老婆做什么了?”孟根生眼睛都红了,“滚开,我老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烧了你们的破庙!”
“你敢!”
“你这是要害死全村人!”
更多的村民围了上来,他们脸上没有同情,只有恐惧和愤怒。
他们看着林舒,就像在看一个不祥的瘟疫,孟根生一个读过书的大学生,此刻却是那么的无力……纵然你读过万卷诗书,可总不能和禽兽讲道理。
他看着这些愚昧又冷漠的乡亲,想到这几年以来自己在砖瓦房里的熬夜备课,在山鸡村日日夜夜的教育付出……
终于感到了,什么是最深的绝望。
起先,村民们不敢直接来硬的,毕竟孟根生确实在村里做了些好事,可他们也不让路,就这么僵持不下……熬了个把小时后,林舒猛然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而这个时候,人群里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哭嚎,本该被留在家里的孟大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人群没有拦他。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呢?大家那个年代还羞耻于爱恨,没人教他死亡是什么东西。
可五岁的孩子也懂什么是笑脸与悲伤,他知道她的妈妈不好了……
他好像就要永远失去妈妈了。
孟大强撕心裂肺的扑到林舒身上,像只幼狼一样干嚎,嚎完就回头对着人群发出尖利的叫嚷,蔓延整个山鸡村,惊起一片黑色的鸦潮。
叶凡终于来了,他开会时总是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连镇政府的领导都没留住他,摸黑骑着摩托行驶在忽高忽低的悬崖上硬闯回来的。
他分开人群,走到孟根生身边。
“都让开。”
他只说了三个字,围着的村民却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叶书记,这是我们村自己的事!”胡三爷还想嘴硬。
叶凡没理他,只是一步步走到孟根生一家三口身边,看着那个平时明亮的女孩枯如朽木,肚子鼓起可怖的形状,她的口齿已经不清晰了,高烧说着胡话:
“不要叫,不要叫……妈妈带你去……看海。”
“会去的,一定会去的……”
“去看海……给你找最好看的海螺,别叫啦……”
叶凡撕开人群就走,去村支部打电话联系医院,他脸上那道伤疤就是最好的通行证,无人敢拦他。
可村支部里的所有电话线竟然都被剪断了,这帮畜生做足了功课。
就在叶凡一筹莫展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拉开了那个柜子,掏出了之前孟根生在城里做小生意时给他买的,却从来不舍得用的大哥大。
最终,摇了半个小时,叶凡联系上了县里的一个老战友,让他派辆车来。
可车到山脚下,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他们都已尽了努力,可什么都来不及。
林舒在去医院的路上就断了气。
孟根生抱着妻子冰冷的身体,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然后没有走任何村里所谓的守三守七之类的传统,当天就联系了在火葬场工作的同学,把尸体火化。
又是一个天亮的时候,他回来了。
一个人。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把妻子的骨灰盒放在桌上,然后走出了家门。
村里人看见他都躲着走,就连一些孩子想上去和他们老师说话,也被自家大人拽了回来。
叶凡想跟上去,被孟根生拦住了。
“叶叔,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你要做什么?”叶支书低头问道。
“我要……和他们讲道理。”
叶支书怔了一下。
他真怕孟根生会想不开做些什么冲动的事……冲动的事倒不是不能做,但叶凡希望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由自己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