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缭绕的山间突然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雀,树枝响起“啪”的一声,于是枝丫低垂下来,露出一个身穿珠白色针织连衣裙的女孩子。
草木的布鞋碾过湿滑的苔藓,手指抠进粗糙的岩缝,借着垂挂的枯藤向上攀爬,山势陡峭,几乎快成四五十度的斜坡,也没有前人靠岁月打磨出的山路,只能靠她记忆中模糊的痕迹,带着一点点勇气和果决往上走。
“哧啦!”
碎裂的泥块从脚边滚落,顺着下方的大坡砸下去,她喘着气,额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袖口已被荆棘勾出几道细小的破口。
“小时候没有这么难爬的啊……”
女孩嘴里这么嘟囔着,脸上的笑容却是兴奋和不服输。
这是她很少在众人面前展示过的一面,就连长期带她的长辈也不知道,尤其是刘婶,哄着女孩睡觉的时候会哄唱着“囡囡别怕,囡囡别哭,快快睡咯……蛐蛐轻些,静静安歇,月儿圆呦……”声音温柔的像是水露,可草木满心只想着上山找点什么好玩的。
这是和某人学习的,勇敢,无畏,甚至按现代人的话说,有点皮。
只可惜她在中途做了太多错事,错着错着就怕了,怕到寂静无声。
有些孩子天生敏感,做了错事不等别人说,便会老实的收敛,因为不忍看到关爱自己之人失望的脸庞。
所以她也就慢慢的乖了下来,变成老一辈口中,“温柔安静”的女孩子。
草木拽着虚扎进半坡里的树根,突地有些发呆,似乎陷入了回忆。
我这次回来,是做错了么?
上午的对话又在她脑子里打转。
叶支书来提人的时候其实什么也没说,就气吼吼的问了一句要不要来吃早饭,于是草木确认齐林没事后,便乖乖的暂时告别林雀,跟着叶支书回了家。
吃早饭是这俩爷孙之间的某种默契,少时贪眠,老时醒早,爷俩的早饭时间总是碰不到一起,可叶支书又是个宠孩子的老头,起不来便任她,只有在生气了的时候才会不顾草木死活,在她床前大吼,“起来吃早饭!”
所以,叶支书很明显是生气了。
老头那张刀疤纵横的脸因气恼而更显凶悍,冷的像块冰:
“回来做啥子?好不容易才把你送出去!这穷山恶水,有啥子好惦记?”
他那双总被人说凶的眼睛里,除了怒火,还藏着她看得懂的无奈和一丝极力隐藏的忧心。
“你承认当时是你把我送出去的啦?”草木嘿嘿一笑。
叶支书接下来的训斥瞬间哽在了喉咙里。
他接触到外界消息的渠道不多,新闻联播中自然也不会说太多关于事故的密辛,但他隐隐知道草木并没有如自己计划中安全离开,甚至还身处那场漩涡的中心。
像一场无法逃离的宿命,她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我当时……不知道你会出事。”叶支书瞬间成了弱势的一方,话语里带着淡淡的悔意,“那伙人明明是你阿叔提前约好的……”
“我没说这件事啦。”草木噗嗤一笑,借势过去搂着叶支书的手臂,“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这了么?”
“那你为啥还要回来。”
草木手指绞着衣角,露出大大方方的笑:“这里是我的老家啊,我还要给您养老呢。”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破窗棂的呜咽,叶凡伛偻的背似乎更佝偻了些,他拖着步子走到院子里那张磨得发亮的旧竹椅旁,却没坐,只是扶着椅背,望着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山坡。
“外面……咋样?”他的声音干涩,“好多年没上过城里了。”
“城里可漂亮了。”草木也走过去,声调稍微扬起了点,“好多好高的楼房,亮晶晶的,我们……是坐那种很贵的座位来的,椅子自己会动,还会按摩。”她用手比划了一下。
“哦……会自动按摩?”叶支书微微张嘴,似乎在努力脑补那样的椅子,新闻里是很少介绍这种细节的。
可旋即,他的刀疤随着下颌的微微牵动而显得更深了些,继续保持着冷淡的神色:
“既然家也回了,歇几天,就走吧。年轻人,就该在外面闯荡,窝在这山旮旯里,没出息。”
“出没出息又不是去不去城里决定的。”
又是一阵沉默,叶凡没有回答,只有山风穿过破败屋檐的声音。
草木看着老人紧绷的侧脸轮廓,轻声问:“现在村里……还好吗?”
“有啥好不好的。”叶凡的声音带着看透一切的疲惫,“有人走,有人留,太阳照样东边起西边落,都是命数。”
“有人走有人留……要不您也走吧,反正按岁数您早就到退休的年纪了。”
叶凡转过头,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怅然道:
“我生在这山鸡村,就是这里的土,根扎在这儿了,人……也会烂在这儿。”他顿了顿,“那些老辈子传下来的神神鬼鬼,那些害人的东西,到我这代,就和我一起烂在土里,彻底封死。”
“我在乎的人没剩下几个了。”草木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执拗,“不能再没有了。”
“怎么会没有?”叶凡强打起精神,反而笑着安慰草木,“都是些迷信的话。”
“可……”草木下意识地张嘴,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那些不全是迷信,阿爷,你知道的。”
叶凡的表情微微一沉,低声道:
“嗯,是我对不起她们……”
“不要这样说,阿爷。”草木的鼻头一酸,“你已经尽最大努力了,阿叔,他跟我说过一些……”
这声阿叔仿佛触动了他的某根神经,声音压得极低,“以后,尽量不要再提你阿叔的事。然后离后山远点,离那些东西远点。”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
“再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以后就别叫我阿爷,我没你这个孙女。”
那严厉的警告和“没你这个孙女”几个字砸在草木心上,让她瑟缩了一下,她看着老人眼中深藏的不安与不容商量的决绝,慢慢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晓得了,阿爷。”
见她服软,叶凡绷紧的肩背才稍稍松懈,草木走上前,熟稔地伸手在他僵硬的后肩颈处轻轻按压起来。
老人紧绷的肌肉在带着技巧的力道下一点点松弛,脸上的戾气渐渐被一种疲惫的麻木取代。
“我去村里转转。”草木手下没停,声音柔和,“看看阿婆婶子们有啥要帮忙的。”
“别去刘婶那了,她……”
“我晓得啦。”草木轻声说,“孟大强和我说了,没事的……”
“……这小崽子。”叶凡冷哼道。
“我应该是不认识,这位大强哥的吧?”
“我不清楚你们孩子之间的事,但是在我印象里你没怎么和他玩过。”叶凡半耷拉着眼,“也是个好孩子,不过镇上也买了房子,回来的次数不算多。”
“那就好……”草木轻轻笑了笑,“我还怕又把熟人给忘了。”
“阿爷,我走啦。”
“嗯。”叶凡从鼻子里发出哼声,算是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