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的空气还残留着若有似无的腐臭和一丝硫磺似的焦糊味,齐林视死如归般把被褥中的尸体抱起来。
动手的过程异常艰难,尸体僵硬扭曲,散发着挥之不去的腐败气息,每一次挪动都在挑战齐林忍耐的极限。
“要不我来?”林雀好笑道,“这点重量我还是能行的。”
“不用……”终究还是自尊占了上风,齐林认命一样闭上了眼,再用把力托举,把尸体放到陈浩的背上。
“该绝望的是我才对……”输了石头剪刀布的陈浩欲哭无泪。
几人戴上各自的傩面,千古流传的面纹,或华丽,或威严,或慈悲,齐林走在了最前面,纯黑的长风衣轻轻晃动。
视野瞬间切换,周遭的酒店陈设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灰败气息,宛如褪色的老照片,空旷且安静,血管一样颜色的爬山虎爬满扭曲的墙壁。
他们这才打开门走出了廊道,大抵是有人举报楼上的杂音,终于有酒店管理人员上来查看了,可廊道的地毯都已被那把“浣女”遗物清洗干净。
几人暂时停下脚步,看着酒店人员疑惑的离去,留下隐隐绰绰的影子。
浣女,好用,实用!
扭曲的灯光在一副木质的,慈悲如菩萨的傩面上晃动。
“我滴妈我滴妈……”陈浩感受着背上的重量,刻意逼迫自己别去想被褥里包裹的是什么,“他好像动了!”
“这尸体缩水严重,几乎都没重量了吧。”林雀说,“一个普通的成年女性都背得动,更何况药王菩萨。”
“根本不是重量的事好么……”陈浩面色发苦,但戴着傩面别人看不到,“背负责任也不包括这个背法吧……”
林雀偷偷笑了笑,随即隐隐想到了什么,“听说你的面具以前也是半副?”
“啊……”陈浩微微一愣,闷闷的“嗯”了一声。
光从这一声简单的“嗯”里,林雀就捕获到了不少信息,她停止了追问,改换话题。
众人边走边聊。
“哎话说。”林雀轻轻扶了扶自己的青鸾残面,“你这副傩面吞食‘心疫’后,具体有哪些变化?”
陈浩微微一愣,把背后的尸体往上托了下:
“其实,似乎没什么变化……只觉得治疗能力更强了。”陈浩挠了挠头,“硬说的话现在可以疗愈别人的精神层面。”
“这么说来,吞食鬼疫之后,获得的都是针对鬼疫的新能力……”
林雀陷入思考,看着前方身穿黑色风衣的背影。
一行人带着这个沉重的“包裹”,悄无声息地穿过灯光昏暗的走廊、无人的楼道、沉寂的大堂,仿佛漂泊在世间的亡灵。
现实世界的行人、灯光都变成了模糊重叠的光影轮廓,如同隔着一层流淌的水幕,这时候陈浩反而觉得,只有背上那份冰冷的重量是真实的。
“这个世界好安静……”谛听轻声的叹。
林雀耸了耸肩膀。
关于傩面之下的研究也几乎从未停止,虽然在‘封禁’与‘破厄’方面有了突破性进展,但人们对这个世界依旧知之甚少。
除了外来之物,这里一切都好像失去了‘生’的属性,死气沉沉的,就连物理规则也极度混乱。
“对了,草木呢?”齐林的手插在兜里,微微躲避着路人的模糊身影。
“睡了,吃了点褪黑素。”林雀说,“不要让她看到这里……会吓到的。”
齐林点了点头。
走出酒店后门,虽然凉风和雨被隔绝在了现实,但大抵是空间变大的原因,他们鼻腔中的腐味依旧变淡了。
“活过来真好……”林雀用力呼吸了一口气,“刚才我都没敢说,太臭了。”
“你活过来了,我还死着……”背着尸体的陈浩一脸绝望。
“那要不让你齐总给你整个活吧。”林雀投过去怜悯的目光。
他们斗嘴的时候,才发现前方的齐林一直没有说话,于是青鸾与药王菩萨往前方看去。
眼前的景象让刚卸下几分紧张的众人怔住了。
街道并非想象中那般寂静,四下里星星点点,竟是无数暗红的火团在街角、树下、墙根处明明灭灭地燃烧着,一堆堆纸钱化作飞舞的灰烬,盘旋着,又簌簌落下。
混乱的物理规则像是一条被理顺的线,浓郁的檀香气混合着烟火气,竟混入了傩面之下中,伴随着雨后的泥土气一齐涌来。
视线也清晰了许多,似乎在这一天,现实与傩面之下的分隔骤然拉近了。
许多人,有独坐的老人,沉默的中年人,也有年轻的男女,正蹲伏或站立在那些小小的火光旁边,低声呢喃,或是默默垂泪。
“走啦,走啦,家里再也没有你了……”
“爸,我好想你……”
他们拨弄着火堆,添上纸元宝、纸衣,眼神专注而哀伤,火苗在他们脸上跳跃,映照着无言的怀念与悲痛,夜风掠过,卷起灰烬,如同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收拢人间的挂念。
或许是气味有些浓烈了,也或许是某种名为共情的天赋,让几人的鼻头微微发酸起来。
“……刚好是清明啊。”
齐林低声说。
他的声音被这凝重的祭奠气息压得很沉,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低矮楼屋,许多窗户后面也摇曳着同样的烛光。
活人的悲伤与思念,今夜都涌向了户外,涌向了这连接生死的街头。
所以它不在封建迷信的范畴里。
死亡是生命不可避免的归途,而祭奠则是这条归途中,独属于人类的浪漫。
“这……”
陈浩看着周围无数的祭火,又掂了掂身后死沉的尸体。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还未消散的过往历历在目,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凉和悲悯:
“他也算赶上了……”
这个不知名的死者,生前或许悲惨,死后又如此仓皇,甚至没有一个人为他点上一支香。
“找个清静地儿,让他入土吧。”齐林的目光在远处起伏的山峦黑影上停留片刻,“再给他也烧点。”
无论他从何而来,此刻也只是个亡故后也不得安眠的可怜人。
其余几人点点头。
“我去镇上找卖东西的。”林雀接口道,她看着这满街的祭奠,心头也有些堵得慌。
“我去吧,你们看好位置,顺便看着谛听。”齐林说。
他立刻转身,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转回来,拍拍谛听的头:
“收敛心神,不要太过共情。”
随后,他转身融入了街边熙攘又肃穆的祭奠人群中。
在拥攒的人群以及夜色里,几乎没人会注意到街上突兀出现的行人,齐林把傩面一摘,像是夜风卷过灰烬构成了他的身体,身穿风衣的男人缓缓从阴影下出现。
紧接着,他把傩面塞进了风衣内侧,挂在专门定制的卡扣上。
齐林在人群和点点火光中穿行,街道有些拥挤,烧纸的人占据了不少路面空间,空气里漂浮着纸灰与檀香燃烧后的微粒。
他循着一点人群的方向和一种莫名的直觉,在不太热闹的小街里转了几个弯,果然在一条背街看到一家还没打烊的小店——
褪色的招牌上写着“老寿记纸烛香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