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为桨,你我为船。”叶清呲牙笑道。
陈浩的手紧紧抓着叶清的衣领,看着对方那笑容与疲惫交融的复杂表情,另一只拳头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叶清这段奇怪的话像是苍蝇嗡鸣一样来回在他的大脑里震颤,以至于他第一时间没有听明白这段话的具体含义。
“你他吗……叽里咕噜在说什么。”陈浩暴怒道。
其实只要略作思索,他就能大致明白对方话中的含义。
不过是想推动大伙有自保自愈的能力呗,圣女,人工傩面,以部分自愿参与的病人为样本的实验……这场混乱的变革已悄然掀起序幕,不止他们,暗中更有无形的手在推波助澜,推动整个人类社会的异能化。
这几乎是无可抵抗的趋势,也是他心之所向。
若没有这副傩面,他兴许还在苦哈哈的到处找工作,母亲的治疗费是个大坎,更不可能恢复到如此良好的地步……
所以,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叶清甚至对他有恩。
他至今还记得那天看完齐林出来,在街上觉醒时的茫然无措,周遭一切都变了,一场荒诞的梦就这样突兀降临,匆匆经过的路人偶尔露出好奇的表情,他们摇曳如烛影,但没人关心他,灰绿色的世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让他溺毙过去。
“哎兄弟你这是玩cosplay呢?”这是叶清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个瘦弱的男人就这么穿着一件复古风的格子衬衫,撑着伞吊儿郎当的出现在他的面前,把伞沿往前伸,替他遮住了雨。
“方大师果然有点东西……”叶清嘟嘟囔囔的,随后缓缓弯腰,声音放低。
“别慌,你这副面具,能治好这个病了的世界。”
叶清的笑容神秘莫测,带着一点癫狂的意味,陈浩甚至觉得这人是不是疯了或者干传销的,可他当时万念俱灰,懒得去思考一切合理性,只有回怼:
“有屁用,能治好我妈么?”
“当然能。”
叶清的声音是那么笃定,像是一句万古不移的承诺。
直至今日,这句承诺看似信口胡说,但真的正在化为事实。再加上青木堂所做之事一直以来都是他的梦想,他看着那些和自己有着类似经历的人眼睛中逐渐亮起火光,觉得自己吃了这么多年苦头也值了。
他可以为此付出很多,甚至一些肉体上的疼痛。
但不包含生命。
生命是什么?是不可再生之物,是一切希望的起源,亦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生命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个概念是他从齐林那里听来的,大学的某天晚上他躺在床板上说,齐总啊齐总,人这一生活下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齐林说:“你是不是想去码头搞点薯条?”
“不是啊!我没有在玩烂梗,我说真的。”陈浩哀叹,“妈的我总感觉我这条命没啥意义……要是哪天有见义勇为的机会,干脆直接死了算了,说不定还能弄点抚恤金。”
“抚恤金不是指这个。”齐林无奈道,“不要老想这些不着调的事,你的命又不属于你自己。”
“我的命不属于我属于谁?”陈浩愣了愣,“我连我自己都管不了了?”
“死这件事太简单了,脖子一歪一了百了,但其实真正痛苦的永远是那些活下来的人,他们从很久很久前开始,就把自己的感情,希望,还有钱和时间那样的俗物压在了你身上,说白了你的命属于那些人。”
“这么说我生下来就是欠债的?”陈浩似乎有些反感这种说法,“又不是我想欠的。”
“如果他们天生就指着你还债,那当然是种道德绑架。”齐林的声音迷迷糊糊传来,“可是有的人……一开始就从来没想过要你还,他们只是天生的爱你,想让你好……没想让你还,所以你才永远还不清。”
“好好想想阿姨……不要再想那些生死什么不着调的……”齐林的声音逐渐小下去,像是睡着后的梦话,“我想要都没有嘞……”
对啊……妈妈。
我的命不属于我自己。
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回到现在,回到这间只有三人的办公室里。
叶清那张笑脸,笑的和第一天一样吊儿郎当。
所以陈浩才更是愤怒。
“啥叽里咕噜的。”叶清说,“你肯定能听懂。”
“是啊,我能听懂。”陈浩深呼一口气,“你骗了我,还替我做了选择。”
“我猜到你反应激烈,没想到会这么激烈……我还以为你真的想当救世主呢。”叶清轻叹。
“……”陈浩的胸膛剧烈的鼓动,一瞬间,这个好脾气的家伙几乎爆发出了杀意,他的拳头捏的咯吱咯吱响。
可随后,他却突然像是失去了力气,松开了叶清。
“够了,我要辞职。带我妈出院。”陈浩疲惫道,“到此为止吧。”
“止不了啊……”叶清拍了拍自己的衣领,把衣服抚平:“我说了,你已经入局,想脱身也脱身不了。”
“你还能强行拦我?”陈浩没想到对方这么强硬。
吊儿郎当,漫不经心,重情重义,杀伐果断。
青木堂的主人,带领他进入傩面之下的领路者,与众多社会上的隐秘组织来往密切,策划着连自己都不清楚,足以颠覆当下秩序的阴谋。
自己好像从不了解叶清。
“嗯。强行拦,你就当我这里是传销吧,从现在起,不是想走就可以走的地方。”叶清仰头吐了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陈浩,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作为药王菩萨继续在这里治疗并配合我的行动,咱们之间一如既往,到目标达成之前……”
“至于二……”叶清笑了笑,“你懂。”
“砰!!!”
办公室中间的桌子轰然被掀翻,叶清面前的视线一黑,而后另一个身影迅疾如风,把他扑向一边,重重栽倒在地上。
叶清躺在地上猛然咳嗽了两声,抬头,看到那副有着青色裂纹,眼角垂泪的药王菩萨残面。
“我说了,我要辞职,带我妈走。”
沈子牧猛的转过头来,伸手护在叶清面前。
这个平日里戴着黑框眼镜,温吞吞,说话总是废话连篇的男人,此刻脸上覆盖着一副石头一般纹路简单的傩面,并不如天生傩面那样巧夺天工。
人造傩面。
陈浩知道的,但由于经验太少,且没看过对方出手,他并不知道对方有什么样的能力。
但药王菩萨的武力加上自己在散打中练就的实战技巧,可不是吃素的!
“偷袭啊……”叶清又咳嗽了两声站了起来,“好好好,不愧是拳头蘸碘伏,边打边消毒。”
“药王菩萨,药王菩萨……”他推开了沈子牧,撑着地板站了起来。
一股莫名的,奇异的危机感笼罩了自身。
不对……叶清应该也是治疗型傩面,而且据他所说,药王菩萨就是治疗型里最顶级的傩面了……我怎么会有这种发毛的感觉?
“我说了,你没法脱身!!”
“不就是药王菩萨吗!”
“谁没有!!”
叶清像是终于袒露出了隐藏很久的秘密,情绪在一瞬之间释放,显得癫狂又茫然。
无穷无尽的碧绿色光点像是雨后草芽上的初露,朝他的手心快速涌去,那些光点以不可思议的形态密集组合在一起。
最后形成一副嘴角平和,充满悲悯众生之意,同样有着树皮般裂纹的傩面。
在巨大的震惊中,陈浩甚至忘了先发制敌,等他反应过来时,叶清已经用那副残面盖住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