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翕这次挑选出使大明的正副使者很有意思。
正使李穑是汉江以南的忠州人,他爹李谷是第一个考中元朝进士的高丽人,是高丽的儒学泰斗,著名诗人。
而李穑本人早年也在元朝的国子监留学了三年,汉语和蒙语都十分熟练,又在十年前考中了高丽的状元。
王颛继位后,李穑又受命负责重建成均馆,传播程朱理学,之后又历任要职,官拜政堂文学,是高丽儒学方面的最高长官,相当于大明翰林院长官那个职位,亦是高丽的儒学泰斗,最关键的是这厮很年轻,今年才33岁。
另一个副使郑梦龙,出生于庆尚北道,同样位于汉江以南,祖上在二百年前就做过高丽的大官,但近百年已经没落,从他曾祖父、祖父、到他爹,已经连续好几代都没出过一个官身了,偏生这小子自己有本事,考中了去年的状元,今年也才刚23岁,同样十分年轻。
原历史上郑梦龙曾六次出使大明,三次到访南京朝拜朱元璋,还曾出使过日本,与日本协商管控倭寇问题,算是高丽末期少有的外交家。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两人的特点,一个十年前的状元,一个去年的状元,一个33岁,一个23岁,而且全都出身汉江以南,算是新罗目前少有的青年才俊。
李穑虽然父子都是大官,但主要是混文化圈的大儒,既和军事无关,又和政事无关,更算不上什么王颛的心腹。
而郑梦龙出身更低,祖上好几代都是白身,去年才考上状元,算是落魄的寒门子弟,和王颛更没什么牵扯。
正因为两人底细干净,身价清白,又都出身于汉江以南,最适合作为新罗目前的代表,同时二人的身份在大明那边也没什么忌讳,王翕这才派遣两人出使大明。
一来是打算培养二人,将两人提拔重用,收为心腹,二也是希望他们能作为新罗青年派官员的代表,去大明长长见识,从大明学到点东西。
然而王翕的心意是好的,但这两人自己却十分迷茫。
两人都是学程朱理学出身,前面二三十年都在研究这个,还都是高丽的状元,王翕让他们去大明长长见识,还嘱咐他们到大明多学多看,可是他们又能学什么呢?
听说大明早已将程朱理学贬为了宋朝亡国,神州沦丧的根本原因,如今正在积极推广更加务实的永康学派,那岂不是说,他们之前二三十年所学全都作废白学了吗,难不成现在又要从头开始学永康学派?
于是作为政治素人的郑梦龙,就向李穑这个前辈请教道。
“颖叔先生,余有一事不明,不知先生可否赐教?”
李穑却摆手道,“达可啊,此番你作为使团的副使,还需与我同心戮力,共同完成大王赋予的使命,再说你我不过相差十岁,就没必要那么客气了,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随便问就是。”
“那就多谢先生了。”郑梦龙这才问道。
“这次出使明国,大王让我们多看多学,学习明国的治政经验,尤其是永康实学,然而我与先生却都是程朱理学出身,那岂不是又要从头学起吗?”
李穑当即道,“达可尚且年轻,对中原的儒学亦涉猎不深,其实不论是程朱理学,还是永康实学,都不过是中国儒学的分支罢了,学的都是同一套儒家经典,只是各派对于经典的解释不同而已,因此即便今后转修永康实学,倒也不必从头学起。”
“原来如此。”郑梦龙恍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那先生以为,明国如今之强盛,是这永康实学带来的影响吗?”
“唔......”对于这个问题,李穑一时不好回答,而是反问道,“达可既有此问,那依你之见,如今的明国究竟强在何处?”
“强在何处?这个......”郑梦龙知道大明很强,但你要问他大明具体强在何处,他一时半会也说不上来,于是想了想才说道。
“明国以九等阶梯税抑制土地兼并,使庶民黔首得以安身立命,如此才能让国家稳定,民安田里,同时还能稳定税收,使朝廷不缺开支用度。
“还有轻徭薄赋,收的赋税极低,给百姓降低负担;大力劝农,推广新式作物,使粮产翻倍,百姓无饥馑之忧;广开海贸,大兴工商,为朝廷增加税赋;裁撤冗军,精简军队,推广火器,使军队战力倍增。
“还有,我听说明国皇帝复姓公输,相传是先秦巧匠公输般的后裔,因此极为推崇百工,还有一部家传的《公输秘典》,被明人传为天书一般的神物,明国近些年所出现的许多新事物都与其有关,应该,就这些了吧?”
李穑点了点头,随即再次反问道,“那达可觉得,这些治国之法,与程朱理学有何不同?”
“这个......”郑梦龙想了想才说道,“程朱理学主张重农抑商,商人逐利,且商贾投机倒把,多为奸猾之辈,理学认为若鼓励商贾,百姓便会都去经商,没人种田,便会出现饥荒,国家就会发生动乱,因此通常采取重农抑商的治国之道。
“而明国却正好与其相反,大力鼓吹工商,甚至还专门弄出个工商报,教人如何经商,为商贾大开方便之门,可明国却并没有因此而动乱,反而越来越强,这是何道理,难道理学说的都是错的吗?”郑梦龙对此非常疑惑。
李穑这才说道,“这便是永康实学与程朱理学的分歧所在。
“永康实学主张义利双行、王霸并用、经世致用、实事实功、农商相籍、严明律法。
“就拿这次先王阴谋挑衅大明,明国出兵征讨高丽这件事来看,如果是程朱理学当道,你觉得如果你是明国高官,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