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廉悌臣回到高丽开京,这次带回来的各种书籍和报纸也呈到了王颛面前,王颛看过之后面色沉重,当即又把正在关注双城总管府事宜的大将郑世云叫了过来,这半岛核心三巨头再次闭门开起了小会。
如果要问王颛为何如此信重这一文一武,那可能就只有一个理由,主要是这两人的根基都比较浅,背景也比较干净,同时又有能力了。
至于高丽朝堂的其他人,大多被那些勋贵阶层所把持,比如高丽开国功臣集团的洪氏、裴氏、申氏、卜氏、权氏这五大家族,他们长期把持中枢院、枢密院、兵部、礼部等重要职位,还长期与王氏联姻,已经成了尾大不掉之势。
如今国家收不上来赋税,就是因为他们占据的土地太多,还不交税,但又不愿意为了国家把土地吐出来,因此王颛十分厌恶他们,却又不能轻易对他们动手。
除了这五姓开国功臣,还有后面成为勋贵的庆州金氏、安东金氏、‘再造王家’的柳氏和李氏、以及长期担任宰相,掌管吏部、礼部、兵权的崔氏,这后进的五大家族同样不是东西,土地兼并、财政败坏的锅自然也有他们一份。
除此之外还有些小一点的家族势力,如礼氏、皇甫氏、边氏等等,虽不如前面那些家族功高权重,但在高丽依然是不可小觑的力量。
所以看出来了吧,高丽虽然效仿唐朝引进了科举制度,用来制衡这些豪族,但实际效果居然也跟唐朝一样,不管你科举怎么考,考上来的都是这些‘五姓七望’的门阀世家。
如今的高丽朝堂,那就是个门阀旋转门,反正不管怎么转,朝堂的核心位置永远都是这几个家族的。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高丽国王想要抬举新贵,打压这些旧门阀的时候,郑世云和廉悌臣就是其中的代表,两人虽称不上草根,但也属寒门之列。
郑世云原本就是个中下层军官,靠着打倭寇积累军功,一点点爬到中高层,又因为元末大乱,鲁锦北伐的时候突然把柳氏、权氏、崔氏这几个老牌贵族的高丽大将给咔嚓了,郑世云这才踩了狗屎运被王颛选中拉入核心决策层。
而廉悌臣,他祖父就是高丽宰相,他爹是另一个宰相的女婿,他自己也是宰相,虽然是宰相世家,但还没超出三代人,所以底蕴不算深厚,因此也被当作新贵,被王颛拉入核心决策层倚为肱骨。
开京的王宫中,等三人将最近两个月的报纸看完,廉悌臣这才拱手说道。
“大王,明国已经修通了两京铁路,如今又在号召富人商贾向大都移民,这分明就是在为迁都做准备。
“一旦明国完成迁都,那辽东就会成为明国京师的侧翼,明国势必会增强在辽东的军事力量,到时候我们再想收复双城总管府可就更难了,因此若要收复失地,必须抓紧时间才行。
“而且收复双城之事,还必须讲究技巧,不能跟明国直接挑起边衅,明国现在还修通了锦州到鸭江的铁路,虽然他们说这是为了给金州(大连)的造船厂运送木料,以及方便两国互市贸易所用,但铁路既能民用,自然也能军用。
“明国若真欲进犯高丽,便可享铁路运输之便利,运兵运粮都会方便许多,远不是我国能比的。”
王颛闻言一直沉着脸也没说什么,现在高丽收不上税,国家财政败坏就已经够让他心烦的了,结果旁边的大明也不安生,稀奇古怪的东西层出不穷,顿时更让他压力山大了。
反倒是郑世云,这时又皱眉问道,“这铁路和火车究竟是何物,若是用来军用,会有何种便利?廉政丞可能细细道来?”
铁路和火车的基本原理,廉悌臣刚才就已经讲过,但作为三人中唯一亲眼见过实物的人,他此时还是说道。
“郑将军若实在难以理解的话,可以将这铁路当作运河,铁路就是漕运水道,火车是在上面行驶的舟船,车站则是沿途的各个码头和渡口。
“但是相比于运河与舟船,铁路最大的特点就是快,且基本不受季节影响,春夏秋冬都能运输,没有枯水丰水之分,同时它也不像河道有顺流和逆流之分,因此不需像漕运那样,逆流时还需要纤夫拉船,火车则无此顾虑。
“其上行驶的火车,一节车厢宽一丈有余,长八丈左右,内置长椅和桌案,可乘150名士卒,明人将此种车厢以铁钩相连,二十节车厢为一列,故而一列火车便可运送三千士卒,并能日行两千里,昼夜不停。
“反过来说,既然能运兵,自然也能运粮,据辽东的明人商贾所说,若铁路全力运输之下,一刻钟便能发出三列,一个时辰便是24列,若昼夜不停的运兵运粮,一昼夜便可将四十万大军和上百万石军粮运至两千里外,如此说来,从明国京师建康出兵到鸭江北岸,最多也不过两个昼夜而已。
“因此若两国真要交战,郑将军万不可将明国视作隋唐之流,隋唐两朝攻打高句丽,那时还没有傍海道,他们要翻越燕山与辽泽,等渡过鸭江时早已是疲惫之师,同时还要征发大量的民夫运粮,而明国却不需如此。
“如今已经有了傍海道,又有了铁路,明国若真出兵来犯,明国各地的精锐之师,最多三日之内就能足不沾地,一路乘车来到两国边境,明国运粮也不需再征发大量民夫,因为火车是烧煤而动,无需车马和民夫运送,且路上还没什么损耗,郑将军一定要切记这点。
“若两国开战,万不可再有‘以逸待劳’的想法,如今有了铁路,明国往边境调兵,恐怕比我们在高丽境内调兵还要快速方便,时过境迁,如今明国才是‘以逸待劳’的那一方。”
“唉,难怪明国会如此不惜血本的狂修铁路,多谢廉政丞告知,在下知道了,那看来我们收复双城的计划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郑世云闻言顿时感慨道,没想到一条铁路,竟然就给两国的军事平衡带来如此重大的变动。
听完两人的讨论,王颛顿时更加烦躁,他当即问道,“这什么铁路和火车,我们就没办法修建吗?”
廉悌臣闻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拱手说道,“大王,臣亲眼所见,那铁路却非高丽能自己修建的,别的皆不说,只说这铁路每里都需要16万斤精钢,便不是高丽能修的起的,别说精钢,我们如今连那么多铁都造不出来,更遑论还有火车等诸多其他事务。
“若一定非要修建,那只有向明国购买,而哪怕明国以他们自用的低廉价格卖给我们,恐怕我们也难以承受,那铁路修一里就要两三千两银子啊,我们......”
廉悌臣的话没说完,但王颛已经理解了其中意思,他顿时将手中报纸一把摔在桌案上,“钱钱钱,又是钱!明国施行盐铁专营,我们也施行盐铁专营,为何明国就有用不完的钱,而我们收个税却这么难?!
“还有这石油,明国还总能想到新的法子敛财,为何我高丽就没有石油?恺叔先生,你说,我们能效仿明国那样征收商税吗?”
廉悌臣闻言皱了皱眉,但还是说道,“大王,明国征收的商税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市泊司的海商关税,另一种是厂矿经营所得税,其中尤以厂矿经营所得税最高,足有四抽一,甚至三抽一。
“但他们的厂矿皆用机器生产,经营工厂的商贾本来就比寻常商贾赚的多,这才愿意给朝廷交重税,而我高丽并无这样的机器工厂,大商贾多是在与明国互市,小商贩本就赚钱艰难,若再找他们收取高额赋税,恐怕会激起民变,臣觉得,还是不要收的好。
“当然,若陛下真想赚钱,臣觉得不如将马匹都收归官营牧场,然后由朝廷垄断与明国的马匹互市,朝廷用售马所得再去购买明国商货,再将之贩卖给国内商贾,如此便相当于明国的市泊司了,虽然不一定很多,但多少也是一笔收入。”
王颛听的很想骂人,但他又知道廉悌臣说的是实情,那报纸上说的明白,明国一家制冰厂每年都能收来数万银元的税收,而他们高丽并无这样能赚钱的工厂。
至于垄断与明国的马匹贸易,如今高丽一年往大明售卖马匹约三万匹,大明出价三块银元一匹,这加起来总共也才一年九万,还不如大明两家制冰厂收的税多呢。
但是,廉悌臣的建议又跟简单的垄断马匹贸易不同,他说的是高丽拿着这笔卖马的钱,换来大明的商货,再由官方转卖给那些高丽商贾,那这里面就有操作空间了,比如高丽进了九万的大明商货,加价一倍卖给国内的商贾呢?这样九万不就变成十八万了?
虽然还是不多,但对高丽如今的财政来说,能有十八万银元的现金,也不算是一笔小数目了,毕竟高丽国内能收上来的,大多都是实物税,只论现金税收还不一定有这么多呢。
不过这么做,肯定会把明国商货的物价拉高,但王颛觉得无所谓,反正普通百姓也买不起那些奢侈品,都是门阀贵族们在买,把价钱涨上几倍再卖给他们,不就相当于从门阀贵族的手中收税了吗?你不让我收直接税,那好,我收间接消费税总没问题了吧?
王颛越想越是觉得可行,这才叹了口气点头道,“那就按恺叔先生说的办,从下个月,不,就从这个月,禁止民间商贾再与大明直接贸易,所有马匹都必须低价卖给官府,就这么办!
“好了,再说说双城总管府的事情吧,如今明国修通了铁路,对我高丽军事威胁大增,这双城还有收回来的可能吗?两位可有主意?”
廉悌臣和郑世云闻言对视了一眼,廉悌臣这才率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