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行省,丹东府,嗯,东宁府改名字了,鲁锦实在不习惯东宁这个名字,干脆改成了自己熟悉的丹东,不过其实丹东以前叫安东来着,从唐朝就在这里设安东都护府......
廉悌臣乔装成高丽商贾,从三月下旬就来到丹东,已经有小半个月的时间,在这半个月里,他也终于得偿所愿的弄明白了铁路和火车是什么东西。
起初在三月末的时候,大明只是押来了一万多鞑子战俘,在这里开挖道床,夯实路基。
这些鞑子战俘或是剃着光头,或是留着已经板结毡化的蒙古麻花辫,一看就是很长时间没洗,又没有打理的样子,看上去十分肮脏,他们的眼神中充斥着疲惫和麻木,还有深深的恐惧,看起来已经被汉人彻底吓破了胆。
听人说这些都是去年从漠东的辽王阿扎失里那里抓来的战俘,许多人原本就是辽王的部众,如此一来就对上了,看来去年大明在漠东的军事大胜所言非虚,否则也不可能抓到那么多鞑子战俘。
然后就是修路方面,之前廉悌臣是真不知道‘铁路’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造价那么贵,为什么大明不惜砸下天文数字的血本狂修铁路,嗯,现在他还是没弄懂,但是他已经见到了‘火车’。
修路的初期,有几个汉人工匠模样的车夫,驾驭着一种会喷烟吐火的四轮铁车,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铆钉,有车夫往中间的炉灶里添着煤块,接着那铁车前面的烟囱就会冒出烟气。
铁车动了起来,拉着后面的钢制犁铧很轻松的就将泥土刨松了一遍,接着后面就有鞑子战俘用铁锹将那些松土铲走,如此反复数次,便在原本的土地上挖出三尺深的道床。
这种靠烧火喷烟驱动的铁车,想来就是报纸上说的火车吧?然而并不是。
丹东当地的明人商贾告诉他,此车民间称为‘火犁’,学名又叫‘蒸汽拖拉机’,只是与火车相似,但并不是真正的火车,真火车可要比拖拉机大得多。
火车竟然比拖拉机还要大得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廉悌臣更加惊讶和疑惑。
之后他又看到,那些战俘挖开道床后,又将之前挖出的泥土拌上石灰,混成三合土的样子重新填回道床,再层层夯实,之间每层在人工夯实完毕后,还会用蒸汽压路机碾压数遍,整个流程就跟夯筑城墙一个模样。
这便是明人所谓的‘铁路’?
三合土坚硬如铁,明人按照修城墙的法子,用三合土修路,确实可以将其称为铁路,但这哪是在修路,这分明就是修了几千里的城墙啊,修的这铁路就如边塞的长城一般,也难怪会有如此高昂的造价。
廉悌臣以为自己发现了真相,然而紧接着丹东当地的明人商贾就告诉他,这才哪到哪啊,现在不过是修了个路基......
果然,路基修好之后没两天,就又来了一批人,他们用拖拉机挂着四轮车斗,载着大量鸡蛋大小的不规则碎石倾倒在路基上,再用压路机反复压实平整,如此反常的操作,顿时又让廉悌臣疑惑起来。
在路基上摊铺碎石是什么意思?就算要掺碎石增加道路的坚固程度,难道不应该在修筑路基的时候,就把碎石提前掺进去吗?
现在明明已经修好了平整的道路,却又多此一举的往上铺一层碎石,这坑坑洼洼的松散碎石,上面还怎么跑马车?
而且这摊铺的碎石数量也太多了吧,足足有半米厚的碎石,如果铁路全都按照这个标准修建,那得征募多少徭役开凿岩石,再把石头砸碎成这样的小块?便是修长城,恐怕也没这个工程那么复杂吧?
人力破碎道砟碎石?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别说用了多少人,就是把人活活累死,也供应不上这么大的工程量啊。
如今大明早已开发出了蒸汽动力的矿石破碎机,什么颚式破碎机,离心式破碎机,锤击式破碎机,至少有三种不同原理,不同型号的破碎机在实际应用了。
不过廉悌臣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铁路和火车的谜底就揭晓了。
只见几天之后又来了一批汉人工匠,他们走在一列火车的前面,不停的从火车上卸下许多八尺长的粗大木方,表面还不知被用什么东西涂成了黑色,一根根的木方沿着道路延伸的方向一路铺了过去,就铺在那些碎石上面。
接着他们又从火车上抬下一条条泛着寒光的沉重钢轨,架在那些枕木上面,抡起大锤用道钉将铁轨钉死在枕木上,每节钢轨的接头处,还会用鱼尾夹板和螺栓,把钢轨接头连接起来,如此,铁路才算是真正成型。
直到这时,廉悌臣才明白,原来铁路就是字面意思,真就是用钢铁铺成的道路啊!
再等那列运载枕木和钢轨的火车从他面前缓缓驶过时,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东西他以前是见过的!!!
就在三年前,他出使大明京师的那次,在建康的皇宫里,他见到鲁锦的芸香殿殿前广场的地面上,就嵌着两根细铁条,芸香殿东侧还停着一排下面带车轮的长条形房子。
当时他有出使任务在身,没来得及研究那是什么东西,现在回想起来,那哪里是什么铁条和房子,分明就是铁路和火车的样板模型!原来从三年前的那时起,大明就已经在计划修建铁路了......
铁路和火车来到丹东,立刻就在当地百姓和高丽商贾群体中造成了轰动的影响,主要是火车太大了,二十节车厢加上车头,往那一摆足足绵延出一里多长,犹如一条蜿蜒的钢铁巨龙,任谁见到这样的庞然大物,都会不得不感叹工业的伟力!
而那些来自大明内地的商贾,就自动化身为解说员,骄傲的向这些没见识的高丽人炫耀着大明的铁路和火车。
什么一车能拉三千人,日行两千里,建康到北京只需要一昼夜啊,什么五分钟发一列车,一个时辰发车二十四列,一昼夜就能运送数十万大军和上百万石粮草啊,惊的那群高丽人都跟听天书一样。
只有廉悌臣越听越是面色沉重,因为他相信那些明人商贾说的是真的,道理很简单,这就是个算术题,单车运载人数乘以每天的发车列数,就是一天的运载量。
这里面唯一的问题就是火车速度无法确定,但其中有几个江南来的商贾,说他们乘坐过京杭铁路的火车,从杭州到京师850里,朝发夕至,总共差两刻不到五个时辰,换算一下两京铁路2400里,一昼夜十二个时辰刚好差不多。
可廉悌臣越是相信,就越是惊恐,不知不觉间,大明突然就憋出了如此逆天的东西,怪不得大明会不惜血本的修建这种道路,要是高丽有钱,那高丽肯定也要修啊,这东西不管是运兵还是运粮都太方便了!
最关键的是,铁路不像运河,没有大型水源的地方也可以修建,就比如从大都修到丹东这边来,你能想象从北京挖一条运河到丹东吗,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但铁路可以。
其实真要说起来,铁路对高丽这种小国还真不是很重要,反而是像大明这样疆域广袤的国家,铁路的重要性才更为突出,高丽最需要的其实是造船技术,如果能从造船和铁路二选一的话,那廉悌臣肯定选造船。
不过现在最大的问题,已经不是大明为什么狂修铁路了,而是为什么大明放着那么多路不修,偏偏先修通了天津到丹东的铁路,大明究竟想干什么?
还有,大明现在控制双城总管府最大的问题,就是后勤运输困难,在当地无法有效的维持驻军,因此自上次杨璟的三方面军军改的时候,就把双城总管府的大明驻军撤走了,一直到现在都两年多了,至今也没恢复驻军。
可要是大明突然修通了辽东腹地到双城总管府的铁路了呢?那高丽岂不是再也没有收回双城总管府的希望了??!
思及至此,廉悌臣愈发焦急,他赶忙打断一个正在口若悬河,在那里不停吹嘘的大明商贾,然后问道。
“敢问这位老板,不知大明为何放着其他地方的铁路不修,却先修通了河北到丹东府的铁路,可知这其中有什么缘由?”
被打断的那人闻言一愣,上下看了廉悌臣一眼,突然反问道,“你是高丽人?怎么汉话说的如此流利?”
廉悌臣这才拱手道,“不瞒阁下,前元的时候,在下年轻时也曾在中原游学多年,故而学会了汉话,也正因汉话流利,才被家中指派到这丹东的互市来打点生意。”
“原来如此。”那商贾恍然的点点头,这才答道,“谁告诉你朝廷是专门先修河北到丹东的铁路的,你怎知朝廷没在其他地方也修铁路呢?
“就比如陇海路中段吧,徐州到洛阳的这近千里,就是三月份修通的,你这高丽人可知道徐州到洛阳是哪里?”
廉悌臣当即点点头,“在下知道,请阁下继续但讲无妨。”
那商贾随即又道,“这陇海路据说是从江苏的海宁州一直向西通到甘肃兰州的,这条路可是将来朝廷西征,收复河湟的重要运兵运粮通道。
“奈何这条路实在太长了,加起来近四千里,而朝廷经费有限,因此只能每年修其中一段,今年修的徐州到洛阳就有980里,再这么修两三年,肯定就能到兰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