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行省,徽州府歙县,一家造纸厂门口,五十岁出头的纸厂老板闵崇礼,身着锦衣,一副员外打扮,正带着小儿子,还有两个随从准备出远门前往京城,不过他们此行并不准备从北面走山路过去,而是打算乘船顺着新安江东去杭州,再从杭州转道京师。
闵崇礼的大儿子,既是纸厂股东,同时又兼任总经理,此刻正带着会计和母亲田氏赶来为闵崇礼送行。
田氏见状当即问道,“老爷这次非要亲自去不可吗?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跑这么远,有什么事让老三去不就是了?”
闵崇礼顿时道,“当然要去,我要是再不去走动走动,咱们一家就要没活路了,此次非比寻常,杭州那边都是咱家的老主顾,我若去了他们还能卖咱家几分薄面,小三子自己去了怕是连人家几位叔伯的面都见不到,就要被人家拒之门外。”
田氏闻言蹙着眉,既是担忧又是疑惑,“既是去京师,那也该套辆马车走北面山道,为何偏要先去杭州绕那么一圈远路呢?”
闵崇礼见状叹了口气,还是说道,“唉,你这妇道人家,平日里便对自家生意不管不问,有些事你自然不明白。
“这天下造纸有三家,一为咱们徽州歙县,二为宁国的泾宣,三为饶州的铅山。
“咱们歙县是造纸大县,以往歙县的纸都要顺着新安江贩去杭州,再由杭州走水路运转运到整个江浙,江浙行省就是咱们歙县纸厂最大的市场。
“而泾宣虽然也出好纸,这些年更有新品‘宣纸’闻名于世,但他们的纸一般都是顺着青弋江贩运到芜湖,再走长江运往大江两岸或是北方,安徽、河南等中原之地,还有江苏山东等地才是他们的市场,以往并不和我们有什么竞争。
“又有江西饶州府的铅山出好纸,但他们的纸要走戈溪入鄱阳湖或赣江,贩往整个江西和湖广,同样跟我们没什么竞争关系,各家都有各家的销路和市场,但此次却不同。
“听说北边从京师建康到杭州修了条甚铁路,还专门转了个弯与泾宣直通,现在从泾宣到湖州、杭州这些地方都方便的很,泾宣的纸运到太湖甚至只需半日光景。
“江浙那可是咱们歙县纸行的老市场,岂能拱手让与他人,若是再不去探明情况,等这铁路修到杭州,商路交通一变,以后咱们歙县的造纸生意就要被泾宣的宣纸抢光了!
“再加之泾宣又与京师通了铁路,来往方便的很,他们离着京师更近,自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朝廷若真有什么好东西,再让他们独占了去,以后哪还有咱们歙县纸行的活路?
“修筑铁路乃朝廷大事,咱们寻常百姓自是无法阻止,泾宣的宣纸直运杭州之事也已成定局,但朝廷的好处吾等歙县纸行自然也不能落下。
“这次走杭州,一来是走访几个老主顾,打好交情,求人家看在这么多年的份上,多照顾照顾咱家生意,二来也是去看看那铁路,还有多久修成,咱家还能有多少时间准备。”
田氏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不禁发愁道,“新朝有新法令,眼瞅着这家里的地已经快卖光了,若是生意再做不下去,那,那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既如此,那你便去走一遭吧。”
“唉。”闵崇礼又叹了口气,“妇道人家,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算了,老大,你在家看好纸厂,照顾好你娘,再看好工人,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知道了爹,你和老三路上也要小心。”
“嗯,不用送了,都回去吧。”
和家人告别后,闵崇礼这才带着小儿子和两个随从去了歙县的码头边,徽州府的歙县就在新安江边上,新安江的下游就是富春江和钱塘江,此时还是能直接坐船到杭州的。
但是在几百年后,新安江的下游被拦起了一道大坝,上游变成了新安江水库,这个水库还有个别的名字,千岛湖,不过现在当然是没有的,但也已经在鲁锦的设想之中了,只是现在没那个工程能力修建而已。
新安江水坝是新中国第一个自主设计,自主建造的水坝工程,集防洪,供水,发电于一体的大型水利设施,在这项工程完工以前,新安江下游的建德、桐庐、富阳一带是经常发洪水的,可是折腾了明清两代数百年时间,现在当然也不例外。
而想要根治这里的水患,唯有筑坝一条路可走,但什么时候能建成,以现在的工业发展速度,可能最快也要几十年之后吧,别的不说,光是一个水力涡轮发电机,就不是现在能搞定的。
闵家父子才到码头没一会,就发现又来了另外两家歙县的造纸同行,都说同行是冤家,以往这些人见了面总免不了互相讥讽几句,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整个歙县造纸业,都因为京杭铁路这条交通大动脉的变动,快被泾宣的纸厂偷家了,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死也是一起死,因此这次见面就没了以往的那些龃龉,几人凑在一起便免不了一阵唏嘘。
又等了没一会,船还没到呢,就又来了两家纸厂老板,好嘛,这回歙县的纸厂老板们算是倾巢而出了,而且全都不约而同的准备先到杭州,再去京师。
路上有伴好打发时间,一群商贾互诉衷肠,路上倒也没那么无聊,几天之后就乘船来到了杭州,然后上了岸就各奔东西,分别联系往日的老主顾去了,希望那些零售商能继续卖自己家的货,别进泾宣那些人的纸。
闵崇礼自然也不例外,他跑来杭州就是干这个事的,然而父子俩来寻一个往日的老主顾时,却顿时傻了眼,只见往日一片繁荣的商铺街道,如今却突然成了一片废墟,还有不少工人正在那拆房子呢,好几条街都被夷为了平地。
这特么,我那么大个客户呢?这好端端的,怎么把我客户家的商铺给拆了???
不明所以的父子俩只能跑到街对面一家药铺询问,得知是来寻人的,那药铺伙计顿时说道,“两位问对面那家卖文房用品的赵氏书斋啊?”
“对对对,正是,不知此处是何缘由,为何好端端的拆了几条街,那赵氏书斋的主人又去了何处?”闵崇礼立刻问道。
“你们是外地的吧,这就不奇怪了,早在今年正月,杭州府就下了拆迁令,听说这一片的房子全要拆掉,要改建成杭州火车站,原本的那些住户和商铺,现在全都搬走了。”药铺伙计当即说道。
“杭州火车站?”闵氏父子顿时对视一眼,虽然知道杭州要修铁路,但还是感觉有些猝不及防。
“正是。”
“那你可知那赵氏书斋搬去了哪里?”闵崇礼又追问道。
伙计摇了摇头,“这还真不知道,但那书斋主人似是在乡下还有祖宅,先生若是与他熟识,何不去其祖宅寻找?”
“原来如此,有劳小哥了,多谢。”
“没事没事,你们若是寻人就快去找吧,听说这里的拆迁户许多都迁去了外地,要是去的晚了,只怕就找不到人了。”那伙计摆了摆手还再次提醒了一句。
父子俩闻言连忙再次道谢,然后赶紧找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