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现在的商业模式还停留在以国营百货大楼为主,副食店为辅的模式,而沪上现在已经初具商圈模型了。
南京东路,四川北路,豫园商圈已经是人挤人,各种外贸小店,服装摊上,已经出现了不少时髦的款式,并且这路上,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不少。
沪上街头的人,穿着也和燕京大不一样,燕京是以灰,蓝,军绿为主流,军装和中山装都是常见的服装,发型也都很朴素。
而在沪上,市民们衣着眼色五花八门,其中浅蓝,米白和碎花最多,穿着讲究,发型精致,俨然一副小布尔乔亚的作态。
其实能很明显的感觉出来,这风气的改变是很大的。
走到一个报摊前,他停下脚步,随手买了份报纸。
是当天的《人民日报》,头版上没什么大事,翻到第三版,他看见一条新闻:
中国文联第四届二次全委会在京召开
林知秋一愣,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仔细看起来。
新闻不长,但信息量不小。
他看完大概,又看了看日期。
6月19日到25日,刚开完没几天。
都说这字数越少,事情越大。
还真是这样,这对于国内的文艺界来说,不亚于一场地震。
1982年6月,燕京开了个会。
中国文联第四届全国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规模不小,四百多号人,全文艺界的大佬都去了。
夏衍致开幕词,周扬讲话,阳翰笙做会务报告,讨论了一个叫《关于文艺工作的若干意见》的文件。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总结出了一句话,文艺不从属于ZZ。
林知秋把报纸折好,继续往前走。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写完的《葫芦兄弟》,又想起正在修改的《大桥下面》,还有之前那些小说、电影。
这些东西能写出来、能拍出来、能发表,跟这背后的政策环境脱不了关系。
要是没有这次会议,要是没有胡乔木那个讲话,要是没有“文艺不从属于政治”这个定调,以后那些东西能不能出来,还真不好说。
这下子,这些文艺工作者们总算可以放开手脚了。
他走回到上美影门口,看见老周正站在传达室边上抽烟。
“改完了?”林知秋走过去。
老周点点头,吐了口烟:“严厂长看了,说行。王导也满意。现在就等局里批了。”
林知秋笑了:“那敢情好。”
老周看了他一眼,忽然说:“知秋同志,你刚才干嘛去了?”
“闲逛,买份报纸。”林知秋把报纸扬了扬,“看新闻,文联开会呢。”
老周接过报纸翻了翻,笑了:“这个会我知道。我们厂里也传达了。”
“怎么说?”
老周把报纸还给他,眯着眼想了想:“好事儿。以后咱们搞创作的,能松快点。”
林知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沪上的夏天,傍晚的风还是热的,但吹在脸上,倒也不难受。
老周忽然说:“知秋同志,你现在怎么说?留在这里等一等,还是先回燕京?”
林知秋想着本来也没什么事,就留在沪上等等吧,刚好自己也还有事要处理。
老周也没说什么,反正他们这么大哥上美影,又不是养不起一个作者。
林知秋这段时间,一边等着上美影那边的消息,一边也没闲着。
上次来沪上,他就答应了人家《沪上文学》的周介人,要给杂志写篇稿子。
这都过去多久了?
再不交稿,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林知秋把自己关在招待所里,开始琢磨新短篇的事儿。
写什么呢?他趴在桌上,对着稿纸发呆。
沪上的夏天热得人发昏,窗户开着也没用,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林知秋光着膀子,穿着条大裤衩,脚上趿拉着拖鞋,手里转着笔,脑子里转着故事。
他想起前几天在沪上街头闲逛时看到的景象。
南京东路上人来人往,各种外贸小店门口挤满了人,年轻姑娘们穿着碎花裙子,烫着卷发,叽叽喳喳地挑衣服。
四川北路那边更热闹,服装摊一个挨一个,卖的都是时髦款式,喇叭裤、蝙蝠衫、的确良衬衫,颜色五花八门。
还有豫园商圈,人挤人,叫卖声此起彼伏。
有卖小吃的,有卖玩具的,有卖电子表的,围了一圈人。
林知秋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写写个体户吧。
这两年,改革开放的政策往下落,最先冒出来的就是这帮摆摊做买卖的个体户。
以前这叫投机倒把,抓着了要判刑的。
现在不一样了,国家鼓励,报纸宣传,个体户成了新鲜事物。
可这些人容易吗?
不容易。
没单位,没保障,没户口,没粮票,全靠自己扑腾。
有人扑腾出来了,发了财;有人扑腾不出来,赔了本;还有的扑腾着扑腾着,把自己扑腾进了局子。
林知秋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提笔在稿纸上写了个题目:《外滩的早晨》。
故事讲的是个叫阿珍的姑娘,二十四五岁,沪上本地人,没考上大学,在家待业两年。
她妈天天念叨,说你看人家谁谁谁,进厂了,一个月拿几十块;你看人家谁谁谁,嫁人了,孩子都会跑了。
阿珍不爱听,但也没辙。
后来她表哥从深圳回来,穿着西装,戴着墨镜,手腕上还戴着块电子表,说在那边做买卖,一个月挣好几百。
阿珍心动了,也想试试。可去深圳太远,家里不同意,她就在沪上找了个门道。
在外滩边上摆摊,卖茶叶蛋和五香豆。
开头难。
没执照,得躲着工商;没摊位,得跟人抢地方;没经验,第一天就被骗了,进了批假货,赔了半个月的本。
阿珍蹲在外滩边上,看着黄浦江里的船,哭了一场。
哭完了,接着干。
她慢慢摸出门道,知道哪儿人多,什么时候人最多,什么人舍得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