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月华如水,洒落荒野。
石像内部,齐运紧闭了一年的双目,于一片绝对的黑暗中,倏然睁开!
眸中并无神光外泄,只有一片深邃如古井的黑暗,以及一丝历经漫长沉寂后重归清醒的的淡然。
“哗啦——”
不再是细微的碎裂,而是整体性的、外壳剥落的声音!
灰褐色的“石皮”沿着那些早已存在的细微裂缝,大块大块地脱落、崩解,砸在地上,化作普通的碎石与尘埃。
原地,露出了一个人。
深蓝道袍依旧,纤尘不染。
面容依旧年轻,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但肌肤之下,气血已然澎湃如潮。
齐运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抬起手,五指舒张,又缓缓握紧,感受着力量重新充盈这具躯体,也感受着苍阙界天地灵机对自身若有若无的、细微的排斥与挤压。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气息离体三尺,便悄然消散,未曾引动半分灵气波澜。
成功了。
瞒天过海,落地生根。
第一步,已然踏出。
这一年来,天意始终在监测探查着这片区域。
平均每三天一次,直到两个月前,天意的监察才逐渐退去,给他复苏的机会。
没有立刻离开,齐运就地盘膝坐下,双目微阖,将刚刚复苏的神识,以最大限度的谨慎,极其缓慢地铺开,如同最轻柔的蛛网,笼罩了方圆数里。
他在感知,在确认,在适应。
风的方向,草木的呼吸,虫豸的窸窣,远处县城隐约的市井人声……以及,那高悬于上、暂时沉寂却依旧令人心悸的“天意”潜在压力。
一个时辰后,他再次睁眼。
目光,投向了数里外,那片在晨曦微光中显露出模糊轮廓的城墙——清源县。
……
清源县并不大,夯土包砖的城墙只有两丈来高,多处可见修补的痕迹。
城门洞开,进出多是挑着担子的农人、推着独轮车的货郎,偶有衣着体面些的乡绅乘坐驴车而过。
守门的兵丁抱着长矛,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晒太阳,对进出的人并不盘查。
齐运混在入城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他换上了一身路上“借”来的粗布灰衣,脸上也做了些许调整,肤色抹黑了些,眉眼平凡了几分。
看上去就像一个面容略带憔悴、风尘仆仆的寻常行脚客或落魄书生。
城内的景象,与玄黄界凡人城池并无太大不同。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高低错落的瓦房铺面,酒旗茶幌在风中轻摇。
空气里混杂着炊烟、食物、牲畜粪便和市井特有的喧嚣气息。
齐运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扫过街景、行人、店铺招牌,耳朵捕捉着零碎的对话。
“张记铁铺的刀口最近又脆了……”
“王婆家的豆腐脑,今早少给了半勺卤子…”
“听说了吗?东街李秀才昨夜又‘走魂’了,满屋子阴风,碗筷自己乱飞,请了西城隍庙的祝由士才稳住…”
“啧啧,读书人神魂不稳,容易招东西…”
“城北孙老爷家请了位‘夜游境’的法师坐镇,说是祖坟有点不宁…”
“夜游境?那可了不得,能夜间神魂出窍,巡游百里呢!孙老爷这次舍得下本钱……”
齐运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停下,要了两个饼,一边慢慢吃着,一边看似无意地与摊主搭话:
“老哥,刚才听他们说什么‘走魂’、‘夜游境’、‘祝由士’……
咱们这地界,不太平?闹鬼?”
摊主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一边麻利地收钱,一边压低声音道:
“客官是外乡来的吧?
咱们清源县靠着苍莽山,山里阴气重,偶尔是有些阴魂野鬼、精怪作祟的事儿。
不过也不用太怕,城里西边有城隍庙,庙里的祝由士老爷们有点真本事,能沟通阴阳,安抚亡灵。
再厉害的,就得去请真正的‘修者’老爷了。”
“修者?就是刚才说的‘夜游境’?”
“那只是其中一种境界。”摊主似乎谈兴上来了,左右看看,声音更小。
“听说修者老爷们,修的是‘神魂’!厉害的,神魂能离体夜游,日游,甚至显形化人,驱物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