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间的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荒戟真君收回投向远方的目光,重新落在齐运身上。
那双仿佛蕴含星辰生灭的眼眸,此刻沉凝如太古深渊,带着一种历经万劫的沧桑与警醒。
“现在,你明白为何本座要说,莫要走无道的老路了么?”
他的声音不复方才的洪亮,低沉下来,却如同闷雷滚过天际,震得桃林间的落英都为之一滞。
齐运心头一凛,屏息凝神。
“他当年便是进境太快,快得让天地都来不及容纳他。”
荒戟真君眸光幽深,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某个背影。
“所行之道又过于酷烈霸道,每一步都如同在天地本源的心口上踏出血痕。
他积累的‘天地厌恶’远超同侪,在玄黄本界几乎寸步难行——那等滋味,你根本难以想象。”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盏中清茶荡起细微涟漪。
“周身大道如同被生生掐断,吐纳之间的每一缕灵气都带着若有若无的排斥,天地法则见到你便绕道而行。
你想施展神通,却发现平日里如臂使指的道韵,变得生涩凝滞,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与你为敌。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无声的、无处不在的厌弃。”
“后来他耗费八百年,在最荒僻的虚空中独坐,才逐渐消了身上的【厌气】。”
荒戟真君抬眸,目光如电。
“八百年,寸步未进,日日与孤寂和排斥为伴。
此中得失,你当引以为鉴。”
齐运闻声起身,衣袂拂过石凳,发出轻微摩挲声。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荒戟真君深深一礼:
“弟子谨记真君教诲。”
荒戟真君微微颔首,抬手虚扶,示意他重新落座。
齐运坐回石凳,却并未立即端起茶盏。
他沉吟片刻,目光微抬,落在荒戟真君那张刚毅如斧凿的面容上,缓声道:
“真君,弟子此前在外域虚空游历时,曾遭遇一事……”
他声音顿了顿,仿佛那段记忆至今仍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压抑。
“弟子曾见真君抬棺。”
此言一出,桃林间的风似乎都静了一瞬。
“四位真君,扛着一口漆黑巨棺,横渡虚空。
那棺椁之中,葬有一尊诡异存在……”
齐运眸光微凝,语速放缓,“祂周身气息难以揣度,弟子只一眼,便觉心神几欲崩裂。
而祂出手,将与弟子同行的无道真君以及四位释修菩萨,一并强行赶回了玄黄本界。”
他抬眸看向荒戟真君,目光中带着探寻:
“弟子修为尚浅,只觉那场景诡谲至极,却不知其中深意。
如今想来……那棺中存在的来历,恐怕非同小可。”
荒戟真君听罢,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冷哼一声。
那声冷哼如同金铁交鸣,震得桃林间的落英纷纷炸裂成细碎光点,复又归于虚无。
“哼!老东西们知道我们不想让他们回玄黄,就憋着坏想把我们全都闷死在玄黄之中。”
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眸光陡然凌厉起来,周身那股蛮荒霸烈的气息微微外泄。
刹那间,整片桃林仿佛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威压之下。
桃花枝干微微颤抖,落英纷飞却不敢落地,凝固在半空中,如同一幅静止的画。
齐运眸光微动,他听出了荒戟真君话中隐藏的深意。
那绝非简单的“驱赶”二字可以概括。
“真君指的是……”他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那些【真君之上】?”
荒戟真君缓缓点头,动作沉凝如山。
“除了他们,谁能有这个能耐,请动那些不老不死的诡异。”
他说话间,指尖摩挲茶杯的动作停下,粗糙的指腹按在杯沿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那盏清茶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霜,旋即又被蒸腾而起的热气融化,往复循环,如同某种无声的博弈。
齐运沉默下来。
桃林间只剩下落英触地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若有若无的溪流声。
片刻后,他终究还是没能压下心中的疑问。
那疑问如同附骨之疽,自当年见到真君抬棺那一幕起,便深深扎根在他心底,随着修为日深,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清晰、愈发沉重。
他抬眸,目光直视荒戟真君那双深邃如寰宇的眼眸,试探着问道:
“所以……那些【真君之上】,到底是什么人?”
话音落下,桃林间的风彻底停了。
荒戟真君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摩挲着手中那只粗粝的茶杯,杯身上密布着细碎裂纹,像是经历过无数次破碎又被重新拼凑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裂纹上,却仿佛穿透了它们,看向了更遥远、更幽深的所在。
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