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澈的天穹,青辉散落,姑瑶山中草木苍郁如染,年份尚浅的灵药宝树扎根在古建筑残骸间,汲取神力,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陈宣立在神女祠前,身躯笼罩九色神光,羽化衣间的斑驳血迹与神光交映,带着凛冽的肃杀。
他拧着双眉,乱发狂舞,杀气腾腾,连周遭的空气都似被冻僵。
“啪!”琴音戛然而止,白草真君指尖悬在断弦之上,如遭雷击。
她媚骨天成,嗔喜时皆淡然,但此刻,一双美眸却瞪大,呆望着对自己颐指气使的陈宣,声音微颤:“长右是太古水裔,但早在山海末年便销声匿迹,如今的尘世间,哪来的长右?”
白草真君心中掀起惊天骇浪,她被以下犯上的后辈小子拘禁在姑瑶山,身陷囹圄,才不到两年时间啊,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草,山海余孽回归,打仗了!”姑瑶残页嗓音清冷,言语简短,落在白草真君的耳畔。
“这?仙宫的混账仙…死光了不成?”白草真君红唇张成圆状,整个身躯都微微颤栗,紧接着,她眸光落在山林间那些散落的仙瓦神柱的残骸,低喃道:“你捡来的这些破烂,还真是仙宫的废墟。”
她陷落在姑瑶山中,整日修身养性,早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大不了等混账心斋数十年后成了真君,她再出去求仙。
反正她年轻,等个几十年,根本算不了什么,再说,数十年光阴,于求仙者而言不过弹指。
但现在,这些“孤立”她的可恶东西们,竟然告诉她,神隐的山海余孽都打进祖地了?
而且,很明显,陈宣这个心斋便是参与者,被人拿着去伐仙宫了!
“我到底错过了多少大事?错过多少成仙机缘!”白草真君磨着玉齿,嗔怒的盯着陈宣,眼中直要喷出怒火来:“这些事竟没人进来同我说,你们最好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
此刻,她白色锦衣上的金色阵法线条疯狂颤动,摇落玉光,禁制几乎要被冲破。她忍不住了,真想要立刻鱼死网破,给这个后辈一点颜色看看了。
“你先别急。”陈宣立刻道。
“我怎能不急!”白草真君瞪着她,眸中破天荒的氤氲水雾,简直欲哭无泪:“仙宫落了,但外面还有风属真君…一步慢步步慢,我的仙道大业,我的万古不朽,全都晚了!”
“山鬼娘娘伐的仙宫。”陈宣道。
“谁?”白草宛如五雷轰顶,下一瞬,她恢复平静,所有怒气都不见了,淡淡道:“啊,原来是山鬼姐姐肯成仙,那没事了。”
她白皙无瑕的精致面孔瞬间焕发光彩,嗓音带着魅惑的磁性,笑盈盈道:“长右一脉的余孽是吧?小陈殿下,解开白草姨姨的禁制,姨儿带你去捉长右残页,当做祝山鬼姐姐登仙的贺礼!”
白草幼时费尽心思成功与山鬼结下旧缘,这部闲棋走对!一神得道登仙,狐狸跟着升天,这一下子仙宫的风属仙位,还有谁敢跟她争?!
陈宣立刻展开行动,手掌勾动青囊之力,在白草真君体表抹过,一轮棋盘似的金色法阵,便被剥离了下来。
“哗!”
枷锁一开,真君的恐怖气息瞬间升腾而起,如云海般荡了开来,可洞悉万物的神风,再次席卷天地,连姑瑶山的草木都在为之俯首。
“听见了……”
白草真君微微侧耳,姑瑶山、青丘山的风声在动,而更远方的一片虚无中,水花与风声交织,那是长右山中流动的风声:“长右,近在眼前。”
昔年,她能在青丘中听见姑瑶的风声,寻风辨路,而对如今“近在咫尺”的长右残页,同样可以。
光华流转间,白草催动化狐术,化作一尊十尾天狐,狐毛泛着雪白光泽,高贵纤秀的狐首微微低下,对陈宣道:“来,上姨儿身。”
“这……”陈宣愣了一下,盯着那低伏到他脚边的庞大狐首,似乎有些不妥,神游披挂在真君身上很正常,但踩上真君脑袋,这件事情太惊世骇俗了。
“小孩子哪来这许多顾忌。”白草毫不在意道,柔软的狐尾卷起陈宣,便放在她的脑袋上:“姨儿疼你。”
山鬼登仙,眼前的年轻人地位显赫起来,给她一句好话,真的能少奋斗几百年!
“……”
“轰!”
苍茫古老的姑瑶大地开动,在虚无中破开涟漪,朝一个方向极速而去。
……
外界,大战进入最凶险的地步。
“轰!”
小黑真君浑身浴血,拼着硬抗敌人一击,终于成功将距离最近的六欲天与两界主擒到手中。
但它没有继续催动,只是放在肩上护住,这两个天命者并不如心斋好用,没有迅速的彻底终结敌人的能力。
“小阴间的真君,你当真把自己当成祖地天命之首了?呵,想救走所有人,你没这个本事了。”兽皮中年人成功驱逐心斋后,转而围击小黑真君,前后夹击。
“咳!”小黑真君大口吐血,身躯千疮百孔,生命力大量涣散。
它身为太阴真君,若是独自要逃,没几个人能阻拦它,然而,那几个天命后辈是它带入不死国的,断无独自离去之理。
先前,那第三个黑毛生灵以性命爆发出的致命一击,真实意图不在杀伤,而是为了将小黑真君与其他人切割开来,令其陷入这种处境中。
“完犊子,牛子哥今日命休矣!”另一边,叶夔却已被另一个黑毛生灵抓住,当做一只蚊子般捏在掌心中。
叶夔手仍紧握着炎帝明的神魂光团,非常讲道义,但心中不禁哀叹,想他何等惊艳绝伦的天命英雄,但现在,却要在真君大战中,如路边的野狗般凄惨死去。
“天命真君,你已力竭。”黑毛生灵举起叶夔,威胁道:“但吾等仁慈,不愿多造杀孽,交出另外两个年幼的天命者,许你今日安全离去。”
战到此刻,他们五者合击“半个”天命真君,竟还折损三个,这般实力可令任何人胆寒。
而且,虽然对方已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但要彻底斩杀对方,恐怕还要再付出一条性命才行。
这种代价有些太惨烈,对长右残页将来在不死国内的处境,绝非好事。
“嘿、嘿!”
小黑真君并不回应,只是笑着,身上气息疯狂升腾。
那两个黑毛生灵见状脸色沉郁,对方这是要发起最后一次搏命冲锋的意思了。
他们并不理解对方为何这么不怕“死”?
因为,对方这般死去,并无太大意义。
可对方偏偏是善于占卜、推演将来命运的太阴真君,行一步算百步,所以,对方所做的任何抉择,理论上都该是当下最适合的做法……这种情形,令人隐隐不安。
远天之上,长右残页沉浮,情绪凝重的观望战场,也感到奇怪。
“莫非小阴间的权柄尚有余威,可令死者不入六道轮回?没道理,祖地小阴间早已不复当年。”
它思绪起伏,而后,它命令保护它的长右遗种,道:“防止再有意外发生,你也去!”
对方败局已定,它不愿继续付出无谓的伤亡,否则战果很可能会为他人做了嫁衣。
“吼!”长右遗种双拳捶胸,仰天长啸震彻山河,轰的一声,如陨星坠地,加入围杀小黑真君的行列。
它败在对方手中,艰难逃回家中,便是让“老祖”们给它出头,此刻终于要大仇得报!
“这下总该稳了!”
长右残页心道,但冥冥之中,却感觉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如阴云般盘桓在头顶上空。
它眺望远方,心斋与另外两张山海经残页的身影,悄然消失不见,它暗忖:“遁入虚空中又有何用?花点时间总能把你们揪出来。”
但下一刻。
长右残页猛地僵住,隐约之间,它发现与同类间若有若无的莫名联系,正逐渐变得清晰。
好似,那遁入虚无中的同类,正在朝它潜行而来!
“回来!“长右残页猛地发出尖锐的啸鸣声,远方,刚逼近小黑真君发起进攻的长右遗种,疑惑转头,不明其意,但仍是当机立断,准备后退。
轰!
小黑真君燃烧毕生道行与修为,太阴月焰滔天而起,身后浮现酆都城轮廓与往生桥虚影,它形如鬼魅,竟瞬间冲开那两只黑毛生灵,朝长右遗种卷了过去。
“一起死!”
……
与此同时,极其遥远的天空之下。
两尊巨型生灵,极速巡天而过。
“一位祖地的小阴间真君,似乎朝长右一脉那边去了,恐有不测。”一道阴恻恻的凝重声音,传荡远方。
“【无支祁】大人陨落之际,令《山海经·长右》成功神隐,若是这般轻易便没了,会大伤士气。”另一道天生神灵回应。
“但祖地的心斋似乎也跟着来了,那是帝女大人的麾下,万一伤了他,怕是将来不好交代。”
那阴恻恻的声音很有理智,放缓速度,似乎有些不想去救援。
恨不得心斋死的天神地祇多的是,未必需要它这一脉出面去动手。
“勿要担忧,天帝不是神隐,而是真真切切死了,古天庭倒了八百万年,成功幸存神隐的大神灵没几个。”另一道天生神灵嗤笑,继续道:“吾等愿意敬她时,她才是帝女!”
天庭虽是三大至高神系之一,但不死国所在的海外诸神,也未必就比古天庭差。再说,如今的不死国中,并非只有海外诸神。
“云梦泽也在祖地……”那声音阴恻恻的身影仍有些摇摆,昔年,帝女免于天庭之劫难,便是得了云梦泽庇护。
“这不巧了?云梦泽的某一脉前几日便潜来了,如今便在长右一脉附近活动。但是,它们与【无支祁】大人渊源不浅,并早就发话,与这一代心斋又结新怨,要誓杀心斋。”
“谁?”
“云梦泽中还能有谁与祸水【无支祁】大人有渊源,当然是那位与【山鬼】齐名的水神!”
……
大风呼啸,狐形的神风在虚无中穿梭。
“速来护我!”长右残页疯狂颤鸣,恍惚之间,听到无处不在的风声,而风声中,浓郁的同类气息,正铺天盖地朝它涌来。
但远方,小黑真君搏命,浑身冒起滔天黑烟,燃烧大道性命,这一刻,曾被冠以“近仙”的存在,宛如真的成了一尊阴间仙。
酆都城显现,它如鬼魅一般,乘一座连接生与死的往生桥前行,死死拦住欲离去的长右遗种。
“停下!”
后方,黑毛生灵惊呼,立刻祭出掌心被拘禁的极道神叶夔,叶夔手还抓着炎帝明萧犼的残魂。它当场令二者碎了开来,试图以此举干扰小黑真君心神一瞬。
要知道,黑真君这位名列祖地“正统”的大人物,若是“害死”有大背景的天命者,一定会引发严重后果,其必定会犹豫,这就是机会!
然而,令人胆寒的一幕发生。
刹那间,小黑真君的帽兜转动半圈,眼神冷漠,下一瞬,如有小阴间勾魂的无上敕令降落。
“轰!”
极道神、炎帝明的破碎身躯与残魂,砰的炸开,化作一滩虚无,烟消云散。
“这……”黑毛真君呆立当场,对方根本不管威胁,甚至还主动将威胁之物打碎!
“哗!”玄猫娘娘颈项间的玉书牌子,顿时发出一抹淡淡金光。
两尊天命者陨落!
“疯了?!”另一边的兽皮中年人也愣住,轰的一声,小黑真君拽动庞大的长右遗种,朝他狠狠砸了过去。
“嗡!”
长右残页预感到灭顶之灾的到来,毫不犹豫化作一道宝光,原地折返,主动朝长右遗种与两个黑毛生灵冲去。
无论如何,它绝不能独自面对心斋!
但它来不及了。
青色罡风自残页内部喷薄而出,宛如龙卷,有外物长驱直入,成功闯入它这张残页中。
“哗!”
长右残页上的山海图画颤动,一只灵动的十尾白狐自纸张外,猛地跃入图中,登山长吟,一鸣天下从!
狐首之上,一道英武挺拔的身影眸绽金光,两束金红色的光柱,在图中肆意滑动,璀璨的光柱从纸张中喷薄而出,贯穿天际!
“不!”长右残页大吼。
竟还藏着一个青丘的狐真君,此刻,心斋骑乘青丘狐,一同进了它体内,它惊慌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