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蹙眉追问:“如此,当如何应对?”
陈历抬眸,只一字:“熬。”
“莫非再无他法?”
刘彻面色沉了几分,语气里满是不甘,“朕已是九五之尊,岂能久受祖母掣肘?”
陈历缓缓摇头,声音沉稳如磐:“陛下年方十六,当敛锋藏锐,静待弱冠,再图后计。”
刘彻沉默良久,眉宇间郁结难散,仍有不甘:“有恩师陈氏一族相佐,复有母族王氏为援,朕竟还要受祖母辖制不成?”
陈历眸光微动,直戳要害:“陛下不妨细想,是要此刻便与太皇太后撕破脸,让朝堂血流成河、天下动荡。还是安稳隐忍数年,待时机成熟再掌全权?”
自己的话已经点的很透了,刘彻没必要硬刚太皇太后,
安安生生哄得老太太欢心便是,窦漪房已是迟暮之年,又能熬得过多少春秋?
历史上刘彻初登帝位便大刀阔斧,破格擢用新进之士倡导儒家学说,推行新政。
这般操切之举,终是触怒窦漪房,引得这位太皇太后雷霆出手整顿朝堂。
最终,刘彻母族王氏外戚大半被罢黜,更有诸多附和新政的臣子身首异处,轰轰烈烈的新政尚未铺开便胎死腹中。
陈历在心中早已衡量过,“陈氏门生虽遍布朝野,可若与窦漪房公然为敌,我陈氏又能得什么好处?”
将窦漪房扳倒简单,但又如何?这弑杀长辈、忤逆太后的骂名,谁来背负?
要是沾上这种罪名,陈氏便是天下公敌,下场绝对会被覆灭。
即便不伤及窦漪房性命,仅架空其权力,也难免引发流血冲突。
窦漪房历经文、景、武三代,早已是黄老学说的旗帜性人物,
其不仅掌控窦氏外戚,朝堂之上信奉黄老、依附于她的臣子不在少数。
若要动她,便是与整个黄老学派为敌,难道要将这群人尽数诛杀不成?
王莽篡汉那般惊天之举,尚且要尊王政君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将其高高供起以掩天下悠悠众口。
古往今来,也唯有东汉末年董卓入京,敢行废立弑杀之事,最终落得个遗臭万年的千古骂名。
“朕,明白了。”
刘彻也想明白了,这已经不是谁强谁弱的问题,法理上自己的正统必须要得到太皇太后承认,
就算自己有陈氏辅佐,但对抗皇祖母在天下人心中就落了不好名声。
那些宗室诸侯王,会不会趁机有想法呢?
思虑愈发深远,刘彻又问道:“那依恩师之见,可有法子断绝后世太后干政之患?”
陈历摇头,“以当下之势,无解。”
内心叹道:“办法是有,从开国皇帝起便架构权力,也就是改朝换代。”
宗法制以血缘为根基,两汉太后干政本具备法理依据,几乎是代代难以规避。
可以说,太后干政消失之时,也是两汉退出历史舞台之时。
吕雉以皇太后之名临朝称制,给后世做了个模板,
告诉后代的女人,只要你当了皇帝老妈,就可以为所欲为。
母凭子贵,子凭母贵,大汉以孝治天下,这种伦理纲常之下,只有刘邦跳出,后代都被框住了。
每代帝王初登帝位,根基未稳,想要稳固皇位,便必须压制宗室诸侯王的势力与朝堂勋贵的权柄。如此一来,便陷入了无解的死局。
皇帝一边受母族外戚的制衡,一边又不得不倚仗母族的力量来稳固自身。
也正因如此,到了东汉,自和帝起,诸多皇帝为挣脱外戚钳制,转而扶持宦官作为心腹势力,
虽然一开始有成效,但很快就玩脱了。
因为外戚与功勋权贵,皆有家族传承的顾虑,行事尚有底线,会顾及朝局安稳与天下太平,为子孙后代留有余地。
可宦官群体无根无萍,无家无后,不过是依附皇权而生的蜉蝣,只图生前享尽荣华富贵,哪管身后洪水滔天、社稷倾覆?
由此东汉末年朝堂腐朽混乱,最终分崩离析,群雄并起。
“善。”
听完陈历点拨,刘彻对恩师的深谋远虑感激不已,当即采纳建议。
下旨拔擢窦婴为丞相,其余窦氏外戚亦按品级各有封赏,以此向太皇太后示好。
刘彻还一改此前的疏离,时常亲自前往长乐宫向窦漪房请安问暖。
这番主动示好,化解了此前剑拔弩张的祖孙关系,朝堂之上的紧张氛围也随之烟消云散,政局渐趋安稳。
政局稳固之际,陈历也加快了推进文化变革的步伐。
“任何思想要成为王朝正统、传世久远,绝非一蹴而就。”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被提出之前,便已有无数儒生为儒学的传播与完善奔走深耕。”
这,也是陈历一直奋笔疾书在创作的原因。
他此前开坛讲学,以经世致用改造儒学,依托百家之学的基础融会贯通、答疑解惑,
如今要思想传承,则必须要有经典作为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