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吴王宫。
刘濞坐在软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摆放着精致的糕点与温热的米酒,正慢条斯理地享用着。
大将军田禄伯站在一旁,神色恭敬地禀报:“大王,按您的吩咐,唆使百越骆越部落,袭杀陈家次子陈侃,顺带屠戮民夫百余人,动静闹得不小。”
刘濞闻言,端起米酒抿了一口,缓缓点头:“做得好,陈家如今是何光景?”
“陈家之人曾前往会稽郡守府求助,却被李郡守以‘边境小乱、需先禀朝廷’为由打发回去了。”
田禄伯继续说道:“另外,陈家发往长安的数封密信,已被我等尽数拦截,无一封传出会稽。如今临海侯府内已挂满缟素,正在为陈侃发丧,府中上下乱作一团。”
“哈哈哈,好,甚好!”
刘濞大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告知骆越部落,后续袭击要愈发频繁,死死缠住陈家,让他们自顾不暇,无力再插手其他事务!”
“记住,不要以本王的名义去,而是郡守李长,知道么?”
“是。”
田禄伯迟疑着,又问道:“大王,陈氏虽在会稽经营多年,终究只是一隅诸侯,为何要如此费心对付他们?”
刘濞冷哼一声,“你有所不知,陈家这些年养了数千府兵,他日我举兵起事,若这股势力在背后捅我一刀,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一点他没有说,自己亲自登门试探,那陈随却假意糊涂,敷衍了事,分明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此番敲打,既是削弱其势力,也是让他知晓自己手段。
话刚落,中大夫应高和几名信使接踵而至,神色振奋地入宫通传:
“启禀大王!胶西王、胶东王、淄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皆已接受大王号召,约定一旦朝廷率先削藩,大王您举兵起事,他们便即刻起兵响应,一同挥师长安!”
“好!”
刘濞大声叫好,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殿内悬挂的舆图前,指尖划过吴地至长安的路线,“六国响应,大事可成!”
心中叹道:“叔父啊叔父,你终究没想到有一天子孙羸弱,江山会为我所取吧。”
“祖父说的不错,‘季不如仲力’,子孙亦是如此,今大汉之业,孰能与吾争锋?”
片刻过后,他又皱眉问道:“淮南王刘安呢?为何不见他的消息?”
在他印象里,刘安看似是个醉心学术的学者,可私下谈及谋反之事,却总能说出一套套理论,条理清晰,甚至自己都曾向他讨教过不少造反的权谋之术。
如今到了真正要付诸实践的时候,这家伙反倒没了动静,实在蹊跷。
负责联络淮南的信使上前答道:“启禀大王,淮南王称此事需从长计议,尚未给出明确答复。但可以确定的是,待大王大军过境淮南时,淮南王承诺不会出兵阻拦,将保持中立。”
“中立?”
刘濞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也罢,不拦我便足够了!刘安素来有信,有他这道承诺,我军便可顺利西进,无需担忧腹背受敌!”
他心中盘算着,如今天下诸侯王,已有七国在自己这边,另有一小半选择中立,
至于梁王刘武那般死心塌地追随刘启的亲兄弟,自己本就没打算拉拢,届时挥师长安,绕过梁地便可。
“时机,如今只差一个起兵的时机了!”
刘濞攥紧拳头,眼中锋芒毕露。
就在此时,又一名心腹匆匆入宫,神色急切地禀报道:
“大王,探子来报,临海侯府有一队马车,带着百名护卫,正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看路线,分明是奔着长安去的!”
“长安?”刘濞脸色骤变,“好你个陈随!还想进京告本王谋反!”
他绝不会允许有人在这节骨眼上坏了自己的大事,当即厉声下令:
“立刻调派精锐骑兵,务必在途中将这队人拦截斩杀,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话音落,又想到什么,改口道:
“不,这件事让郡守去办,他既然想投靠我,就得多拿出点诚意来。”
心腹领命,即刻退下安排。
而就在刘濞部署堵杀之事时,朝廷派来的钦差使者晁错,已抵达吴国王都城外。
刘濞得知消息,勃然大怒,瞬间便猜到晁错此来是为查探自己的反迹。
但转念一想,眼下尚未正式撕破脸,若是直接拒见或动手,反倒会打草惊蛇,遂强压下怒火,
重新躺回榻上,装起病重的模样。
“吴王既然身体抱恙,那下官便去城中歇息,等您王体好转。”
晁错入宫觐见,见刘濞卧病在床,假意配合。
出宫后,便四处转悠起来。
随从谏言道:“晁公,您若这么明目张胆在城内走动,恐怕会惹杀身之祸啊……”
晁错笑道:“昔年忠武王劝高阳酒徒,其仍决意使齐赴死让淮阴侯伐下七十城,名流千古。”
“如今同为大汉,我又有什么不能舍弃的呢?”
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巡视武库兵营。
消息立刻传入吴王宫。
“竖子尔敢!”
刘濞猛地坐起身,眼中满是杀意。
这晁错一直以来一直主张削藩,早已是天下诸侯王眼中钉肉中刺,如今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如此嚣张!
真是该死!
而且伪装已被戳穿,刘濞也不再掩饰,当即让左右拿下晁错。
他提剑问道:“你现在降我,以后天下打下来你还是三公,荣华富贵不会少。”
晁错笑,“吴王糊涂了,当今天子英明,又有陈还这等柱石辅佐,你如何能取天下?”
刘濞怒,杀之。
连同数十名使者随从,一并杀之。
“可恶的儒生,坏我大事!”
杀戮之后,刘濞深知自己已无退路,谋反之事必须即刻提上日程。
但也清楚,起兵需师出有名,否则难以服众,其余诸侯王也可能心生疑虑,不愿全力响应。
“不过这腐儒倒是有一句话说对了,若要取天下,陈还是我最大的阻碍……”
刘濞想到打着“清君侧,杀奸佞陈还!”的旗号,
“大王,陈氏一族世代受大汉恩典,忠心耿耿,在朝野上下声望极隆。”
“陈还身为三朝元老,多次以武定汉,威望极高。其弟陈勤又是救济苍生之相,这二人只可捧之不可辱之!”
“若举此旗号,非但难以拉拢人心,反而会惹来非议,让天下人觉得大王是在挟制忠臣!”
可相国连忙出言阻拦,手下众臣也纷纷否决。
“也是……那我可挟会稽陈家,逼这二公从我……”
刘濞闻言,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旋即沉声说道:“那就以‘清君侧,杀奸佞贾谊’为号!贾谊素来主张削藩,深得刘启信任,天下诸侯王皆对其恨之入骨,以此为号,定然能一呼百应!”
号令既定,刘濞即刻传檄天下,历数贾谊“离间宗室、祸乱天下”的罪状,以“清君侧、安社稷”为名,正式起兵勤王。
胶西、胶东、淄川、济南、赵、楚六国纷纷响应,
即刻调兵遣将,诸国大军一同挥师西进,攻打长安。
……
会稽郡,上虞县境内,官道扬尘蔽日。
陈氏车队正疾驰向西,车辕辘辘,马蹄急促,卷起漫天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