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此事?”
刘恒看向陈历,语气沉凝。
陈历躬身作答:
“回陛下,吴王世子确曾当众质疑臣的血脉,讥讽臣有负忠武王后裔之名。太子殿下出言提醒后,世子非但不知收敛,反倒有讥讽臣母之色。”
刘恒转而质问刘启,刘启不敢隐瞒,点头确有此事。
刘恒眉头紧锁,沉声道:“高帝曾下旨忠武王之功,万世不可侮。刘贤言语无状,辱及忠武王及朕姐鲁元公主,确是大错。”
“但刘贤有错,自有宗室律法惩治,绝非太子杀宗室的理由,此事仍需按律处置。”
“陛下此言差矣!”
陈还上前一步,辩道:“太子动手是因维护高帝定下的功勋礼制,不慎将世子打死是误杀,与寻常贵胄凶杀岂能一概而论。”
“太傅所言,是有理……”
刘恒此时也看出来了,辞官已久的陈还今日来根本不是请冤,而是为太子求情。
前有母后干预,后有重臣求情。
他心里,已经有了不杀刘启之意。
只是心中还是放心不下:
吴王刘濞镇守东南,手握三郡之地,掌控盐铁之利,铸币之权,麾下甲士数万,势力雄厚。
其子惨死长安,若是处置不当,这老匹夫定然会借机生事,要是打着名头起兵,届时局面便难以收拾。
且他近日正与贾谊、张释之暗中商议削藩之策,意图逐步削弱诸侯王势力,巩固中央集权。
此刻若是因太子之事处置不公打草惊蛇,只会让诸侯王们提前抱团,反倒给削藩大业增添阻碍。
“张廷尉,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论断?”
刘恒目光落在廷尉张释之身上,这是他极为欣赏的能臣,
法家治国理念成熟,渊源师承可以追溯自商鞅。
张释之躬身出列,沉声道:“回陛下,刘贤辱忠武王与宗室长辈皆是犯法,但当按律处置,太子不论何种原由皆不得杀之,按律杀宗亲者死。”
“张公此言,苛责太过。”
陈还回应道:“律法之本,在于惩恶扬善,安定民心。若只重条文,不察情理,便是酷法,而非良法。所谓‘重律而不苛,尚法而存仁’,便是要在律法框架之内,体察人心,权衡情理。”
“刘贤其死虽惨,却有自取之嫌,太子虽有过失,却事出有因,情有可原。若一味按律处死太子,恐难服天下悠悠之口,更会寒了功臣后裔之心。”
张释之道:“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贵族有贵族之法,平民有平民之法,若因身份废律,律法成私器,天下人何以信服?臣请陛下下旨,以正纲纪!”
陈还闻之,心中思忖:这张释之不愧是法家大成者,在这种封建时代都已经萌生了原始的除天子外,律法面前人人平等思想。
只是其还是有局限性,贵族和平民遵循的律法,还是不同版本。
如果刘启杀的只是个普通百姓,或是某个功臣子弟,那么今天事情就不会闹这么大了……
陈还没有急于开口,转而望向朝班中一位须发皆白、年近百岁的老者,左相张苍。
此人并非陈还举荐,而是三朝元老,更是儒家与法家的集大成者。
其早年师从荀子,与李斯、浮丘伯,韩非同出一门,却未走两位师兄的酷法之路,反而融儒入法,主张宽刑省罚。
陈还自认为没这么强的能力辩过法家大能,但是同根不同源的治律之儒张苍,可以替自己出手。
“张公,”
陈还拱手发问,“我听闻,您早年曾因罪当斩,幸得前丞相王陵力保,才得以保全性命。敢问您当时所犯何罪?”
张苍答道:“昔年臣随高帝征战,因延误军情战机,按军法当斩。王陵丞相念臣尚有几分学识,可堪大用,故而向高帝求情,才饶了臣一命。”
“原来如此。”
陈还颔首道,“张廷尉,若是按照你‘一断于法,不分情理’的说法,当年高帝便该依法处死张公。如此一来,天下岂非要少了一位精通律法典籍、辅佐三代君王的社稷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