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我在飞艇上,看着那些坦克从我们脚下开过去,一排一排,一排一排,没有尽头。我就在想,我们这三年,到底打了什么?为了什么?还能剩下什么?”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第三条,我同意。”
赵铁山点点头。
高尔察克继续说:“第四条。双方在海参崴打造世界级的造船厂,利益共享。”
赵铁山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海军上将阁下,”他说,“您知道海参崴的造船厂,现在什么样吗?”
高尔察克沉默。
赵铁山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几页纸,递过去。
那是几份调查报告的摘要。有文字,有数字,还有几幅手绘的草图。
高尔察克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船坞现状。两个干船坞,一个能用,一个漏水。三个浮船坞,一个沉了,两个勉强维持。
第二页:设备清单。龙门吊,两台,锈蚀严重。卷扬机,五台,两台报废。焊接设备,缺百分之七十。
第三页:人员状况。原有工程师九十七人,现存二十三人。熟练工人一千二百人,现存不到四百人。其中愿意留下来的,不到二百人。
第四页:……
高尔察克把文件放下。
“比我想的还糟。”
赵铁山点点头。
“所以,需要我们双方重新投入大量的财力、物力、人力。”
高尔察克看着他。
“需要我们做什么?”
赵铁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海参崴的造船厂,是俄国人在远东最大的船厂。建了三十年,投了无数钱,好不容易有了规模。现在呢?只剩一堆烂铁。”
他把茶杯放下。
“但我们想要。不是因为那堆烂铁值钱,是因为那个位置值钱。海参崴是世界级的不冻港,水深,航道宽,背后有铁路,前面是太平洋。整个远东,找不出第二个那样的地方。”
赵铁山继续说:“但我们不懂造船。我们有人,有钱,有钢铁,有机床,但我们没有造过船。懂造船的人,在欧洲,在美洲,在日本。欧洲人不会来,美洲人太远,日本人……”
他顿了顿。
“日本人,是我们的对手。”
高尔察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所以,您需要我们。”
赵铁山点头。
“是。”
高尔察克沉默了一会儿。
“造船厂的股份怎么算?”
周同志从文件包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股权结构草案。
山西方:百分之五十一。出资金、出设备、出材料、出人员、出陆上配套设施。
滨海方:百分之四十九。出土地、出船坞、出技术、出管理经验。
利益分配:按股权比例分红。亏损也按股权比例承担。
管理层:滨海方派人担任厂长和技术总监,山西方派人担任副厂长和财务总监。重大决策需双方共同签字。
高尔察克看完,把文件递给列别捷夫和吉米廖夫。
列别捷夫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吉米廖夫在旁边跟着看,偶尔点一下头。
看完,列别捷夫抬起头。
“赵首长,百分之四十九,不少了。”
赵铁山点点头。
“是不少。因为我们需要你们。造船不是挖煤,不是炼钢,不是造坦克。造船靠的是经验,是靠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手艺。你们有那个经验。我们暂时没有。”
他顿了顿。
“将来会有。但现在没有。所以我们愿意出这个价。”
列别捷夫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吉米廖夫也点了点头。
高尔察克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几页文件,盯着上面的字,盯着那些数字和条款。
很久,很久。
“海军上将阁下,您这是……”赵铁山有点奇怪,就问一句。
高尔察克打断他。
“赵首长,我今年四十六岁。如果运气好,还能活二十年。二十年后,我希望在海上看见一艘船,那艘船是在海参崴造的,用的是我们当年勘测的船坞,图纸上有我的签名。”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那不是俄罗斯的船。也不是山西的船。是海参崴的船。是我们一起造的船。”
赵铁山站起身。
他走到高尔察克面前,伸出手。
“海军上将阁下,欢迎加入。”
高尔察克握住那只手。
这一次,握得很紧。
“赵首长,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高尔察克松开手,重新坐下。
赵铁山也坐回自己的位置。
高尔察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这些条款,哪一条是可以谈的?哪一条是不能动的?”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
“金融,不能动。”
高尔察克点点头。
“装备,费用,贷款,不能动。”
高尔察克继续点头。
“军事学院,培训,整编,不能动。”
高尔察克看着他。
“赵首长,全不能动?”
赵铁山也看着他。
“海军上将阁下,有一条可以动。”
“哪一条?”
“第五条。”
高尔察克愣了一下。
“哪来的第五条?”
赵铁山从文件夹里取出最后一页纸。
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很清晰:
“本议定书未尽事宜,由双方协商确定补充条款。”
他把那页纸推到桌子中央。
高尔察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赵首长,您这第五条,比前四条加起来都重。”
赵铁山也笑了。
“海军上将阁下,您看出来了?”
高尔察克点点头。
“看出来了。前四条是框子。第五条是门。框子钉死了,门留着。以后有什么事,走门,不用拆框子。”
赵铁山端起茶杯,向他示意。
“以茶代酒。”
高尔察克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和他轻轻一碰。
两只白瓷茶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下午五时,西翼小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
高尔察克第一个走出来。
院子里,天已经黑了。几盏路灯亮着,在雪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远处的军营里,灯火通明,不时传来短促的口令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都没有立刻走。
高尔察克抬头看天。天很黑,但星星很亮。西伯利亚的冬天,星星总是这么亮。他在赤塔看过三年这样的星星,在鄂木斯克看过,在托博尔斯克看过。
“阿纳托利·尼古拉耶维奇,”他说。
列别捷夫走上前一步。
“在。”
“明天,给赤塔发报。让后勤部把所有能用的人列个名单。工程师,技术员,熟练工人,识字的,都列上。告诉他们,准备搬家。”
列别捷夫沉默了一会儿。
“是。”
高尔察克继续说:“还有,给谢苗诺夫说一声。让他把那些哥萨克头领叫到一起,我明天请他们喝茶。”
列别捷夫微微一愣。
“喝茶?”
高尔察克点点头。
“喝茶。山西的老青茶。赵首长送的。”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茶叶,那是一个牛皮纸包,上面印着几个汉字。
列别捷夫看着那包茶叶,看了很久。
“海军上将阁下,您……”
高尔察克打断他。
“阿纳托利·尼古拉耶维奇,我们打了三年仗。死了多少人?一百万?两百万?够了。”
他把那包茶叶塞回口袋。
“从今天开始,不打仗改造船了。”
说完,他大步向院门口走去。
靴底碾过冻雪,吱嘎作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