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旅顺),关东军司令部,情报分析室
“木村君的电报,确认了吗?”
关东军参谋长滨面又助少将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确认了,阁下。”
情报课课长佐久间重贞中佐立正回答,“信号截获时间、地点与密电格式、紧急程度标记均符合木村浩二的设定。
这是他在满洲里发回的最后一封电报。
按照其紧急联络预案,十二小时内若无新的安全信号发出,则意味着玉碎或失联。”
滨面又助沉默地拿起电报译稿,再次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在基层动员机制已证实完备且高效、可迅速扩充辅助、高度军事化、组织化、任何军事试探都可能引发其体系性激烈反应,代价恐远超预期等字句上久久停留。
他站起身,走到巨幅的满洲及远东军事态势图前,目光凝重。
地图上,红色的箭头与方块代表着山西方面的势力范围与控制区,已经从山西、绥远、内蒙古延伸到了吉林、黑龙江全境,并像一把楔子,牢牢嵌入满洲里,扼守着中东铁路西段的咽喉。
与之相比,代表帝国势力的蓝色区域,主要集中在辽东半岛的旅大地区、南满铁路沿线以及朝鲜北部,而在广阔的吉林、黑龙江及外蒙古方向,蓝色几乎被红色完全挤压出去。
“山西人在满洲里的掌控力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滨面又助的声音很低,仿佛在自语。
木村电报中描述的景象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
山西政权对这片新占土地的控制,并非浮于表面的军事占领,而是进行了迅速且深度的社会改造与战争动员体制建设。
这远超一个普通地方军阀的能力范畴。
“参谋长阁下,”
佐久间中佐上前一步,语气沉重,“木村的情报如果属实,那么我们对山西在满洲里及其后方控制区军力与战争潜力的原有评估,可能需要彻底修正。
他们在那里的防御韧性和可动员兵力,可能远超我们之前的估算。”
滨面又助点了点头,目光移向地图上满洲里以北那片代表西伯利亚的空白与混乱区域,眉头紧锁。
“这封电报,印证了我们最近从其他渠道获得的零星信息。
山西人正在有步骤地收紧对中东铁路的控制,特别是满洲里这个关键节点。
入冬以来,以线路检修、运力不足、物资优先保障民生与国防等各种理由,北运的物资车次被削减了超过七成,而且拖延、扣留的情况越来越频繁。”
他转过身,面对室内几名核心幕僚,语气严峻: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帝国在远东(指俄境)的干涉军,目前尚有近九万部队,主要分布在赤塔以东至滨海边疆区一带。
西伯利亚的寒冬已经降临,红军在东线的攻势日益猛烈。
高尔察克政权摇摇欲坠,我们的部队同样面临着极大的压力。
他们的粮食、被服、弹药、药品,尤其是燃料,严重依赖通过中东铁路经满洲里的补给线。
山西人现在卡住了这条命脉。”
作战课课长森连中佐接口道:“是的,阁下。
根据第14师团(驻海参崴)及第5师团(驻赤塔附近)的最新报告,冬装储备缺口达三成,野战口粮仅够维持二十天,车辆用油料和取暖用煤更是紧张。
如果铁路运输不能尽快恢复,最迟到十二月下旬,部分前沿部队将面临严重的生存危机和战斗力滑坡。
届时,不仅无法有效支援白俄抵抗红军,我军自身的安全撤退都会成为问题。”
室内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近九万帝国陆军精华,若因后勤断绝而遭受惨重损失甚至陷入绝境,将是帝国难以承受的军事和政治灾难。
“所以,”
滨面又助缓缓说道,“满洲里方向的压力必须得到缓解,至少要让山西人放开铁路运输的钳制。
参谋本部最初的设想,是利用冬季我方在辽南兵力占据优势(注:1919年冬季满州里战役后,为应对压力,国内增调了第8、第12、第16三个师团进入关东州及南满铁路沿线,使得旅顺地区总兵力达到四个师团又一个旅团,加上航空队和海军力量,形成局部优势),在吉林南部或黑龙江南部发动一次有限规模的军事行动,展示武力,迫使山西方面在谈判桌上让步,甚至最好能一举夺回中东铁路的部分控制权或迫使对方后撤。
木村浩二的任务,就是评估山西在满洲里及前沿的防御虚实,为可能的军事冒险提供决策依据。”
他拿起木村的电报,在手上抖了抖。
“但现在,木村的报告告诉我们,至少在满洲里方向,山西人已经构筑了坚固的防御体系,并拥有强大的动员能力。
他们部署在满洲里的三个重型机械化旅,满编状态下各约八千人,总兵力约两万四千人。
根据此前满州里战役及其他接触获得的情报分析,山西方面的这种重型机械化旅,其编制火力、机动能力和装甲防护水平,综合评估已相当于甚至超过帝国陆军一个标准甲种师团(战时约两万五千人)的野战攻坚能力。
其装备大量自动火器、坦克、装甲运兵车及伴随的摩托化炮兵,在开阔地形上进行正面攻防时,火力密度和突击速度尤为突出。
在吉林、黑龙江两省纵深,山西方面还部署了至少八个同类型的重型机械化旅作为战略预备队,总兵力超过六万四千人。
这意味着,即便不计其空军力量和木村电报中提及的、难以估量但显然组织有效的预备役与民兵力量,山西在东北北部的核心机动兵力,已超过十个满编师团的等效战力。
再加上其空军力量(吉林一个空军师,满洲里一个大队)和电报中提及的、难以估量的预备役与民兵力量。
而,我们有多少军力?
四个师团!
十比四!
山西已形成对我们的绝对压制,贸然发动进攻,即便初期能凭借突袭取得一定战果,也极有可能迅速陷入消耗战。
在此种态势下,即便我军利用局部兵力优势发起突袭,初期或能取得一定进展,但一旦对方主力预备队投入,战役极有可能迅速演变为消耗战。
西伯利亚严冬和漫长补给线将极大削弱我军持续作战能力,而对方背靠已初步建立的吉林、黑龙江后方基地,拥有内线作战和动员补充的优势。
贸然发动大规模进攻,军事风险极高,胜算渺茫。
现实是,我们在西伯利亚的部队等不起,我们也没有把握在严冬条件下,在远离我方主要补给基地(旅顺、大连)的北满地区,快速击垮这样一个高度戒备、组织严密的对手。”
森连中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参谋长阁下,难道就放任山西人掐断铁路,坐视我远东派遣军陷入困境吗?
或许可以尝试在其他方向施加压力,比如通过外交渠道,联合其他列强向山西政权施压?”
滨面又助摇了摇头,眼神冷峻:“欧洲列强自顾不暇,美国态度暧昧,且山西人似乎并不十分畏惧国际压力。
最关键的是,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西伯利亚的部队每一天都在消耗本已紧张的储备。”
他停顿片刻,做出了决断:“木村的电报虽然带来了坏消息,但也避免了我们在情报严重不足的情况下进行一场灾难性的军事冒险。
传令:原定于满洲里及吉林南部的所有进攻性军事预案,立即无限期搁置。”
“那远东派遣军怎么办?”佐久间中佐急问。
“两条路。”
滨面又助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立刻启动与山西方面的秘密接触。
可以双方都熟悉的中介人,直接谈条件。
我们需要铁路运力,他们想要什么?
是默许他们对吉林、黑龙江的完全控制?
还是经济补偿?
或是其他方面的让步?
摸清他们的底牌。”
“第二,”他的手指点向海参崴,“加快与高尔察克残部,以及谢苗诺夫等地方实力派的密谈。
推动他们尽快向海参崴、双城子等港口城市收缩,并着手准备从海路撤退的部分预案。
同时,加强我驻朝部队对图们江方向的警戒,并命令第14师团,确保海参崴港的控制权绝对牢固,必要时应提前接管关键设施,为可能的大规模海上撤退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