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列驶入开封站时,已是深夜。
吴庆轩步下列车,秋夜的凉风扑面,却吹不散他眉宇间一股破釜沉舟般的狠厉。
他径直返回督军府。
府内核心区域早已被绝对可靠的警卫旅亲信控制,隔绝内外。
此时,书房内气氛凝重。
吴庆轩坐在长桌主位。
李慕云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几份加密文件。
右手边依次是面色铁青、眼神复杂的第三师师长王镇山,沉默如铁塔的警卫旅旅长张彪,以及警察厅长周文渊。
“都到齐了。”
吴庆轩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直接开门见山:
“废话不多说。
我这次去太原,看到了我们和山西差距。
可以说是天壤之别,云泥之判。
也看到了一条能让我河南、让在座诸位,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路。”
他顿了顿,接着说:
“当前,我们面临最大的问题是直系曹锟、吴佩孚,已经把我们当成下一个要收拾的目标。
我们内部呢?
根据多方情报交叉验证及太原方面提供的部分信息,现已查明:
第一师师长刘成久,早已与直系吴佩孚部秘密联络,接受其津贴,承诺在直系对豫用兵时,率部倒戈或按兵不动,并提供了我豫东防御详图。
第二师师长孙宝昌,贪墨巨额军饷,倒卖军用物资,其师实际兵员不足定额七成,空饷尽入私囊。
且与豫南数县豪强勾结,纵容甚至参与走私、设卡收费,其部队已近乎私兵化,对省府命令阳奉阴违。
“还有!”
他手指划过一串名单,“省府里,内务厅赵东、财政厅钱中平等七人!和刘成久、孙宝昌穿一条裤子,泄露政务,挪用公款,给他们行方便!”
“地方上,漯河、许昌、洛阳等五个保安团长,三个县知事,要么和直系暗通款曲,要么和孙宝昌合伙捞钱,已经成了地方的毒疮烂肉!”
吴庆轩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冰冷的绝望: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要么被直系从外面一口吞了,要么咱们自己从里面烂透、垮掉!
到那个时候,在座的,包括我吴庆轩,会是什么下场?抄家灭门,都是祖宗积德!”
“但是,”
吴庆轩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在太原,我跟阎长官、林先生谈过了。
他们愿意帮我们,给我们一条活路。
帮我们顶住直系的压力,帮我们整顿军队,发展经济。”
王镇山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质疑和未消的怨气:
“帮我们?怎么帮?
像上次那样,用飞机大炮逼着我们低头,把我们的军官抓去判刑那种帮法?”
吴庆轩知道必须说服这个最重要的军事助手:
“镇山,前事已了,需向前看。
山西答应,整编后的部队,将纳入统一指挥体系,按山西标准配发薪饷、装备、补给。
军官按能力留用,士兵择优汰弱。
你的第三师,将是整编重点,有望成为新体系下的主力野战师之一!
待遇、装备,绝非今日可比!”
他顿了顿,放出更关键的消息:
“至于你我个人,只要配合此次平稳过渡,不仅过往不究,且山西方面承诺,合法财产与安全受其新订《人权保障条例》最高保障。
更有甚者……”
他压低声音,“山西唯一的晋兴银行即将上市,我等可获内部股份认购权,其价值远超你我半生积蓄!”
利益与安全双重承诺,让王镇山的眼神闪烁起来。
他或许对山西有恨,但更清楚自己部队的窘境和直系的威胁。
如果能保证自己的利益,也不是不能考虑。
“大帅要我们怎么做?”王镇山最终问道。
吴庆轩眼中寒光一闪:“快、准、狠!趁直系尚未完全警觉,内部反对者还未串联成型,以雷霆手段,先清内患!”
他展开一份密令和名单:
“第一目标:第一师师长刘成久及其核心骨干。
罪名:私通直系,意图叛变。由王师长你的第三师精锐一部,联合我的警卫旅,立即行动,包围其在开封城外的师部及城内公馆,实施抓捕!
行动必须迅速,反抗者格杀勿论!
控制其部队后,由我亲自出面安抚,宣布整编命令,连长以上军官暂时隔离审查。”
“第二目标:第二师师长孙宝昌。
罪名:贪墨军饷,玩忽职守。
此人胆小,可由警察厅配合,以召开紧急军事会议为名,诱其至开封,在会场直接扣押。
同时,派可靠军官持我手令,迅速接管其二师在豫南的防区,控制团级以上军官。
该师吃空饷严重,正好借机裁汰整编。”
“第三目标:省府内亲直派官员及与刘、孙二人勾结密切的地方豪绅、部分不听招呼的保安团长。
名单在此,由李参谋长协调警察厅、情报部门及部分可靠保安团力量,同步实施抓捕与控制。
罪名可以是贪污、通匪、危害地方治安等,务必拿到切实证据或口供。”
王镇山看着名单和计划,倒吸一口凉气:
“大帅,这几乎是要将河南军政上层清洗大半!
动作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
吴庆轩断然道,“此时不动,等直系得到风声,或内部反对派串联起来,你我便是人为刀俎!
山西的工作组已在城外等候,他们可以提供情报支援和必要的军事支持。
行动成功后,山西方面会立刻通过渠道向直系施压,并宣布支持我在河南的肃贪整军、保境安民之举,将此事定性为内部整顿,而非对抗中央(直系)。
同时,晋兴银行的第一笔合作发展贷款和部分应急物资也会很快到位,稳定局面。”
李慕云补充道:
“山西的飞机就在黄河以北,必要时可直接进行支援。
他们的意思是,只要我们这边动手坚决,快速控制核心,外部压力他们来负责。”
吴庆轩目光灼灼地看着王镇山:
“镇山,你的第三师是主力,也是关键。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疙瘩。
但事到如今,你我同在一条船上。
船翻了,谁都活不了。
山西方面承诺,你个人的前途、旧部的前程,还有……”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太原答应给的好处,都不会少。
是跟着这艘破船一起沉,还是跟我一起,把它修好了甚至换成大船,你选!”
王镇山脸上肌肉抽动,内心激烈挣扎。
对山西的恨意未消,最终被眼前的危机碾压。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妈的!干了!刘成久这个吃里扒外的王八蛋,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大帅,第三师听你调遣!”
“好!”吴庆轩重重一拍桌子,“张旅长,你的人必须万无一失!”
张彪沉声:“大帅放心,警卫旅只认大帅。”
“周厅长,”
吴庆轩看向面如土色的警察厅长,“你的身家前程,也在此一举。办好了,既往不咎,且有大用。若有差池……”
后面的话没说,但冰冷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周文渊冷连忙表态:“卑职一定竭尽全力,不敢有误!”
“所有行动,定于明晚子时,统一开始!”
吴庆轩最终下令,“行动计划细节,由慕云即刻与诸位敲定。
通信全部使用密语和专用线路。
行动开始后,督军府全面封锁,只准进不准出!
现在,开始准备!”
众人轰然应诺,密室内迅速进入紧张的计划推演与细节确认。
窗外的秋夜依旧深沉,但开封城乃至整个河南的命运,已在这间地下密室里,被推上了一条充满血腥与未知的急转弯。
吴庆轩如同一个押上了全部的赌徒,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那几个即将被抹去的名字。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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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刻,太原督军府核心作战室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华北及中原地图悬挂在墙上,河南的区域被醒目的颜色特别标注出来。
室内只有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