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缕光此刻也正变得摇曳不定。
炭黑厂后续的资金、维系贸易航线的成本、打通欧洲市场的订单,每一步都需要真金白银,而他,几乎已经掏空了一切。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账本旁一封不起眼的信吸引。
信封是廉价的东方纸质,落款是山西慈善教育基金会。
他想起来了,是在一次与领航者公司人员的私下宴请后,对方以一种不容拒绝的亲善姿态,半邀请半推销地让他支持了一份所谓的教育彩票。
他当时只当是东方人情往来中必要的、微不足道的捐赠,并未放在心上。
此刻,在绝望的边缘,他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它。
拆开简陋的火漆,里面没有预料中的中奖通知,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用优雅流畅的法文写着一段措辞官方的感谢语,感谢他对山西教育事业的慷慨捐助。
卡洛斯自嘲地笑了笑,将信纸随手丢回桌上。
慈善?
他此刻最需要的,是能拯救他于水火的真金白银,而不是来自万里之外、轻飘飘的谢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马德里冰冷沉寂的街道。
寒夜正深,前路仿佛被浓雾笼罩。
他,卡洛斯·德·拉·维加,一个背负着沉重姓氏和债务的破落贵族,能否凭借那远在东方的一线微光,撬动足以逆转命运的支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沉寂中,一阵突兀却有力的敲门声,像颗石子投入死水,打破了冬夜的寂静。
卡洛斯眉头微蹙,这么晚了,会是谁?
债主?
还是……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睡袍的领口,努力让面容恢复惯常的沉静,才沉声道:“请进。”
进来的是费尔明,但老管家此刻的脸上不再是忧虑,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困惑的激动,甚至忘了保持一贯的矜持。
“伯爵先生!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从港口连夜赶来的。他们持着您名下的货单,要您亲自签收!”
“我的货单?”卡洛斯心中的疑惑更深。
他在港口并无任何期待的货物。
“是的,先生!而且不止一车。”费尔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运来了很多东西。我看到了结实的木箱,还有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件物品,上面都打着东方的火漆印记!”
东方?火漆印记?
卡洛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快步走到窗边,用力拉开厚重的窗帘。
楼下,昏黄的路灯下,停着三辆由健壮驮马拉着的货运马车。
几个穿着防水斗篷、风尘仆仆的汉子正站在车旁,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清晰可见。
马车上,那些被费尔明描述的箱笼堆叠如山,在夜色中勾勒出沉甸甸的轮廓。
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转身,目光再次落回书桌,落在那封刚刚被他嗤之以鼻的山西慈善教育基金会的感谢信上。
那普通的信纸,此刻在灯下仿佛散发着不同寻常的微光。
难道那根本不是什么慈善彩票?
“费尔明,”卡洛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一丝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热流,正从冰冷的胸腔深处悄然涌动,“请他们稍等,我换好衣服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