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二时五十五分,满洲里军管委员会,西翼小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只有一张长桌,十把椅子,还有墙上一幅远东地图,再无多余陈设。
靠墙立着的暖气片,不断有热气从铁栅栏里扑出来,咝咝作响。
窗玻璃上已凝了一层薄雾,雾气结成水珠,正慢慢往下淌。
透过水珠淌过的缝隙往外看,院墙外的哨兵只剩个绿色的影子,一动不动。
这时,赵铁山一行三人推门进来。
他走到靠窗那一侧,在正对房门的位置坐下。
随行的周同志在他左手边坐下,将随身携带的公文皮包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封面无一例外都标着绝密字样。
他检查了一下文件的顺序,然后重新合上皮包,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后勤处长王平坐在赵铁山右手边。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与几天前那个劝酒时谈笑风生的形象判若两人。
三点整,门被推开。
高尔察克第一个走进来。
他脱了军大衣,只穿一身旧式俄国陆军常服。
列别捷夫跟在他身后。
吉米廖夫最后一个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赵铁山站起身,与高尔察克等人一一握手,然后对高尔察克说,“海军上将阁下,欢迎您来到满州里!”
他侧身示意高尔察克落座,自己也走回原位。
“按理说,诸位抵达满洲里的当天,我就该亲自到场。可您也看见了,”他抬手指了指窗外的方向,“军务在身,一刻也不敢轻慢啊!让各位多等了三天,实在是失礼了。”
“赵首长言重了。”高尔察克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同是军人,我们理解赵首长的难处。这三天也是一个让我们大开眼界的机会,还要感谢首长!”
赵铁山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他伸手示意,周同志会意,将桌上那三份文件向前轻轻推了半寸。
“海军上将阁下,”他说,“咱们开始谈正事吧。”
三人分别伸手接过自己的那份看起来。
“《山西与滨海地区合作框架议定书》,草案中,”周同志用俄语解释,“我方一共提出了四条主要条款,后面附了实施细则的初步构想。诸位可以先看,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问。”
纸张在高尔察克等人的指尖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的咝咝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第一页看完,高尔察克的眉头微微皱起。
第二页看完,他的眉头皱得更深。
第三页,他抬起头,看着赵铁山。
“金融由山西提供,共同承认和流通晋元?”
赵铁山点头。
“什么意思?”
赵铁山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身体微微前倾。
“意思很简单。滨海地区成立后,不发行自己的货币。市面上流通的,是晋元。贵方的财政开支、军饷发放、税收征收、商业结算,全部以晋元计价。山西会为你们提供足够的晋元现钞和辅币,同时接收你们以货物、矿产、港口服务等形式支付的晋元。”
高尔察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不等于我们的经济命脉……”
“等于。”赵铁山打断他,“等于你们的经济命脉在我们手里。这是事实,我们不需要回避。”
高尔察克没有说话。
列别捷夫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
“赵首长,这么直白?”
赵铁山看着他。
“列别捷夫参谋长,我今天请你们来,不是为了绕弯子的。滨海计划能不能成,取决于我们双方能不能看清楚一件事——你们需要什么,我们能给什么。清楚,就能成。不清楚,就会拖。你们拖不起。”
列别捷夫沉默了。
吉米廖夫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高尔察克重新低头看文件。
第四页。
第五页。
第六页。
“第二条,”他说,“所有军队人员必须接授重新培训。山西未来在吉林新建一所军事学院,专门为我们的军人进行培训。标准按你们的重型机械化部队标准打造,装备由你们提供,费用为贷款。”
赵铁山点头。
“是。”
高尔察克把空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赵首长,我当了二十多年军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铁山看着他。
“知道。”
高尔察克继续说:“这意味着,我的军队,不再是俄罗斯的军队。不再是白卫军。不再是全俄临时政府的武装。他们学你们的战术,用你们的装备,听你们的教官上课。三年五年以后,他们还是我的兵吗?”
赵铁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壶,起身,再次走到高尔察克面前,为他续茶。
“海军上将阁下,”他说,“您上午在飞艇上,看到了什么?”
高尔察克沉默。
“您看到了三个旅,二万四千人,一千辆坦克,两千辆装甲车,五百门自行火炮。您看到他们用六个小时,全歼了十个师团。”
赵铁山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
“那些兵,是我们军校培训出来。那些装备,是我的工厂造的。那种打法,是我的参谋部编的教材。”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我还可以告诉您,那样的旅,我还能再拉出来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只要我需要,我就会有足够的兵。”
高尔察克端着那杯新续的茶,没有喝。
赵铁山继续说:“您刚才问我,这意味着什么。我可以告诉您。”
他把茶杯放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那个姿势,和高尔察克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您的兵,如果还按老办法练,永远打不过红军,打不过日军,更打不过我们。因为他们学的那一套战争理论已经过时了。您今天上午看见的,才是下一场战争的打法。”
高尔察克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着,一圈,两圈,三圈。
“贷款,”他终于开口,“什么意思?”
周同志立即从文件包里抽出另一份资料,递过去。
里面是一份表格。
上面列着装备清单和对应的价格。
一辆坦克,二十三万二千晋元。
一辆装甲车,十七万三千八百晋元。
一门自行火炮,六万八千五百晋元。
一套通讯设备,三千六百晋元。
一份弹药基数,按不同口径,单价从十五元到九百二十元不等。
高尔察克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列别捷夫凑过来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吉米廖夫的手指不再敲了。
“二十三万二千晋元,”高尔察克抬起头,“换成卢布呢?”
赵铁山摇头。
“不换卢布。我们只认晋元。贵方未来的财政收入,用晋元计价。贵方在滨海地区的经营所得,也以晋元结算。贷款是晋元,还款也是晋元。”
高尔察克沉默。
吉米廖夫忽然开口:“首长,上午您让我们看的那些装备,都是这个价?”
赵铁山看着他。
“是。”
吉米廖夫深吸一口气。
“比我想的便宜。”
高尔察克和列别捷夫都转头看他。
吉米廖夫继续说:“我在彼得格勒的时候,见过俄国工厂造的坦克。雷诺仿制型,质量比法国的差远了,成本还高。一辆要花多少?我记不太清了,但肯定不止这个数。”
他顿了顿。
“当然,那是卢布。卢布那时候已经不值钱了。”
赵铁山点点头。
“晋元值钱。山西的工厂,效率高。流水线生产,零件标准化,成本就降下来了。”
高尔察克把那份装备清单放下。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还烫着,他慢慢咽下去,喉结滚动。
“第三条,”他说,“互信、互通、互市。人员流动,市场流通,军事交流,政治协商,写入双方法律。”
赵铁山点头。
“是。”
高尔察克盯着他。
“写入法律?”
“写入法律。”
“不是备忘录?不是君子协定?不是临时安排?”
“不是。是法律。同时写入,山西和滨海地区的法律。有争议的时候,按法律条款解释。”
高尔察克沉默了很久。
列别捷夫和吉米廖夫都没有说话。
暖气片的咝咝声显得格外清晰。
高尔察克把茶杯放下。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
“赵首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铁山看着他。
“知道。”
高尔察克继续说:“这意味着,我们之间的一切,不再是恩赐,不再是施舍,不再是随时可以撕毁的口头约定。是法律。写在纸上的,盖了章的,双方立法机构通过的,得到人民认可的。”
赵铁山没有说话。
“我十八岁进军校。二十三岁出海。三十四岁当舰长。四十二岁当波罗的海舰队司令。一辈子,都在为俄罗斯打仗。”
他没有回头。
“一九一七年,沙皇退位。我想,没关系,俄罗斯还在。一九一八年,布尔什维克夺权。我想,没关系,我们可以打回去。一九一九年,我们打到乌拉尔山。我想,快了,快了。一九二〇年,我们退到赤塔。我想……”
他的声音停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在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