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12月3日,满洲里火车站。
一列经过仅有少数几节车厢的专列,在清晨的寒雾中缓缓停靠在戒备森严的满洲里车站军用侧线。
月台上,除了站岗的武警士兵,只有寥寥数名身着便装但身姿笔挺的接待人员。
车厢门滑开,高尔察克政权内政部长吉米廖夫紧了紧身上的厚呢大衣,踏上满洲里站冰冷的水泥月台。
两名随员和一名翻译紧跟在他身后。
此时,北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但吉米廖夫顾不上这些。
他的视线迅速扫过四周,站台上持枪警戒士兵,远处矗立的瞭望塔,更远方模糊的军事设施轮廓,无不说明这里的不一样的气氛。
眼前所见,证实了此前关于此地高度军事化的情报,甚至比预想的更甚。
一名佩戴少校肩章的年轻军官走上前来,用着流利的俄语简短核验了他们的身份和文件,随后做了个请的手势:“吉米廖夫先生,这边。军管委员会的赵将军正在等候。”
车站外的广场上,停着几辆深绿色、造型方正的汽车。
其硬朗的线条和宽大的轮胎,与吉米廖夫在欧洲或俄国见过的任何车型都不同。
联络官拉开其中一辆的车门。
汽车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平稳驶离车站。
吉米廖夫坐在后座,透过车窗观察这座被严密控制的边境城市。
街道异常整洁,行人稀少,不时有小型巡逻车队驶过。
建筑外墙上刷着醒目的标语和宣传画,内容他虽不能完全理解,但那种统一、有序、甚至带有强制力的氛围,与西伯利亚铁路沿线那些混乱绝望的城镇形成了鲜明对比。
车辆沿着一条新修的水泥路,开往城西方向。
年轻军官侧过身,语气平静地说:“赵将军正在视察城外的一处部队集结地。
如果各位不介意,我们可以直接前往那里与将军会面。”
吉米廖夫略微一怔,随即点头表示同意。
道路右侧,一片经过平整、覆盖着薄雪的巨大旷野映入眼帘。
而旷野上呈现的景象,让这位见多识广的前沙俄部长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
那不是他认知中任何一种军队的阵列。
首先夺去他目光的,是一排排钢铁巨兽。
它们有着低矮而棱角分明的车体,炮塔上伸出修长的炮管,履带宽大。
数量之多,远超他在东线战场上见过的任何一支装甲部队。
这些坦克静静地停在那里,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型号统一,显然是大规模标准化生产的产物。
更让他心惊的是,其中一些型号的尺寸和火炮口径,明显比他记忆中的法制雷诺FT或英制马克系列坦克要大上一圈。
在坦克队列的后方,是成排的轮式或半履带式装甲车辆,车顶上架设着机枪或小口径速射炮,侧面开有射击孔。
它们的机动性看起来远胜于卡车运兵。
接着是炮兵阵地。
让他瞳孔微微收缩的是,那些火炮竟然直接安装在拥有装甲防护的履带式底盘上!
这意味着它们可以伴随坦克和步兵快速机动,提供即时火力支援。
火炮的口径,目测绝对超过150毫米。
所有火炮的炮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沉默却散发着毁灭性的力量。
空中传来由远及近的轰鸣。
吉米廖夫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一个由双翼、单翼战机混合组成的编队正低空掠过检阅场上空,队形严整,速度惊人。
那些飞机的轮廓同样陌生,显然不是他所知的任何协约国主力型号。
它们机翼和机身上的徽记清晰可见。
“这是你们的飞机?”吉米廖夫的声音有些干涩,问向副驾驶座上的年青军官。
“是的,先生。”联络官语气平静,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事物,“隼式战斗机,鹰式轻型轰炸机,都是我们自己的航空工厂设计制造的。
今天进行的是例行战备演练。”
自己的航空工厂!
设计制造……
吉米廖夫感到一阵眩晕。
山西,一个中国的内陆省份,竟然拥有如此完整且先进的军事工业体系?
能自产坦克、装甲车、重炮、飞机?
这完全颠覆了他以及他身后许多欧洲同僚对中国地方势力的固有认知。
这根本不是他们原先评估中的、依靠外购装备和有限工业的军阀武装,而是一个隐藏着可怕战争潜力的准工业化政权。
汽车驶过检阅区域,那钢铁与力量构成的森然景象被抛在身后,但那份震撼却深深烙进了吉米廖夫的脑海。
原先心中残存的些许优越感,在此刻被击得粉碎。
他面对的,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和强大实力的对手。
汽车驶离那片令人窒息的阅兵场,转入一条更为僻静的林荫道,最终在一座由灰色石块垒砌、外形方正朴素的二层建筑前停下。
门口没有悬挂显眼的牌匾,只有两名持枪卫兵无声肃立。
“吉米廖夫先生,请。”年轻军官拉开车门。
步入建筑内部,暖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走廊宽敞洁净,墙壁刷着简单的白色涂料,仅有几盏电灯提供照明。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气氛肃穆得近乎压抑。
他们被引入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长条桌,桌面铺着深绿色呢绒。
墙上除了一幅巨大的远东地区军用地图,再无其他装饰。
地图上,不同颜色的标记和箭头密密麻麻,其中代表红军东进态势的红色箭头尤其刺目。
赵铁山将军已在会议室主位就坐。
见到吉米廖夫一行人进来,他随即站起身,抬手示意,态度沉稳而不失礼节。
他身着一套剪裁合体的野战绿呢军便服,与士兵样式相近,但质地明显更为精细。
肩章上的一颗将星熠熠生辉。
他约四十岁年纪,面庞因常年风霜而显得黝黑,轮廓分明,眼神锐利,透着一股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平静。
“吉米廖夫部长,欢迎来到满洲里。一路辛苦了,请坐。”
赵铁山的声音通过翻译传来,“满洲里条件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将军客气了。”
吉米廖夫在对面坐下,“能有机会与将军会面,是我们的荣幸。”
赵铁山微微点头,目光平和地看着对方:“部长先生此行不易。
西伯利亚的冬天向来严酷,想必沿途多有困顿。
不知赤塔方面近来情况如何?
海军上将阁下身体可还安好?”
吉米廖夫略感意外,他谨慎地回答:“感谢将军关心。
海军上将阁下身体尚可,只是局势确实不容乐观。这也是我此行的原因。”
“理解。”
赵铁山语气沉稳,“时局艰难,各方都不容易。
部长先生远道而来,必是带着重要使命。
我们不妨坦诚交流,看看能否找到对双方都有利的解决途径。”
吉米廖夫见对方态度务实,便顺势切入正题:“将军明鉴。
我们目前面临严重的补给困难,特别是经由满洲里的铁路运输几乎中断。
我们深切希望贵方能基于人道考量,恢复必要的物资通道。
为此,我们愿意承担相应费用,并在其他领域寻找合作的可能。”
赵铁山安静地听完,沉吟片刻后说道:
“部长先生所说的困难,我们有所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