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街市繁华,行人络绎,电车叮当驶过,远处工厂区的烟囱轮廓在秋日晴空下清晰可见。
“乔先生,此番来晋,真是大开眼界。”
陈启元抿了口茶,感慨道,“不瞒您说,家父与我原先总觉得,山西嘛,煤铁之地,阎督军经营有方,也就是兵强马壮、工厂多些。可真到了此地,住了这半月,所见所闻,感触大不相同。”
乔理事呵呵一笑,捻着胡须:
“陈先生是见过大世面的,北平津门何等繁华。
能得您一句感触不同,想必是看到了些实在东西。”
“正是。”陈启元放下茶盏,神情认真起来,“依我浅见,贵省之优势,如今已非兵强马壮、工厂多些可概括。
其势已成鼎足,且相辅相成,构筑了一片令人惊异的新局面。”
“这其一,自然是经济中心之势。”
陈启元竖起一根手指,神色笃定,“贵省之工业,早已超越单纯挖煤炼铁的范畴。
重工业方面,万吨水压机、汽车、坦克,蒸汽机车、飞机、炼钢炼铁。乃是支撑一国国防与基建的脊梁骨,此等能力,放眼全国,唯晋独有。
轻工业亦不容小觑,纺织、印染、日用化工、食品、橡胶、五金,工艺质量超过江南,更因坐拥原料与廉价能源,成本优势显著。
然而,依鄙人浅见,贵省经济之真正可畏处,在于其内生循环与集聚效应。”
他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继续剖析:
“从阳泉之煤与特种钢,到太原之重型机械与精密加工,再到散布各处的零部件厂与组装线,已然形成一条覆盖上游原料至下游成品的完整产业链。
此等内循环,令贵省抗御外界市场波动与封锁之能力极强。
再看商业网络,陇海、平汉铁路动脉上流通的大宗货物,无论是设备、钢材还是化工品,多少都与山西的资本、技术或订单息息相关?
连上海江南造船所,听闻亦开始采购贵省的大型锻件。
这等实业根基与商贸触角之深广,北平实难比拟。”
陈启元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却带着更有力的说服力:
“更有一项硬核数据,足以佐证此经济中心地位。
据我们商界同业私下估算,仅以去岁论,山西省府岁入之各项税赋、官营厂矿盈余,总计怕是不下两亿七千五百万银元。
乔先生,您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乔理事:
“这相当于全国所有省份的岁入总和,甚至超过了一些欧洲中等国家全年的财政收入!
此乃一省之财力,可抵一国之实。
如此雄厚的财政根基,意味着贵省有充沛资源投入教育、基建、研发,乃至推行如《人权保障条例》这般需长期投入的善政。
财力,即是底气,亦是吸引力。
商人逐利,亦逐稳。
一个能提供庞大市场、完整产业链、稳定政策,且自身财力雄厚、不轻易竭泽而渔的省份,其对资本与人才的磁吸之力,岂是那些税源枯竭、寅吃卯粮之地可比?”
“其二,便是军事中心之实。”
陈启元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笃定,“这非我妄议军政,而是做生意不得不察。关东军何等凶顽?
贵省说打就打,还打出了黑龙江、吉林两省地盘。
此次对河南,飞机坦克陈列于黄河,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军力,不仅是守土,更是护商之剑。
您想,商路最怕什么?
匪患、乱兵、地方豪强敲诈。
在山西规则覆盖之处,无论是省内,还是如河南般被迫接受条款之地,商旅安全便有了一层铁甲保障。
鹰愁涧那等事,发生在别处或许不了了之,在此处,却能跨国(省)追凶、法院公审、索赔到位。
这等武力后盾下的规则执行力,对商人而言,比多几成利润更诱人。
乱世之中,安全才是最大的奢侈品,山西有售。”
乔理事叹道:“是啊,经此一事,往来晋豫的商队,保险费率都降了一成。
都知道山西这边较真,各省大大小小势力都要收敛。”
“其三,则是政治中心之象。”
陈启元继续道,眼中闪着光,“我所说的政治,非指争权夺利,而是指治理能力与政策定力。
贵省政令统一,从上到下,从军工到民生,规划清晰,执行有力。
不像其他地方,朝令夕改,派系倾轧,今日张将军征税,明日李长官摊派,商人无所适从。
在这里,税法、产业政策、甚至工人薪资保障条例,都白纸黑字,相对稳定。
督军府似乎有意将一切都纳入某种可预期的框架内运行,减少随意性。
这对需要长期投入的实业而言,至关重要。
北平城头变幻大王旗,谁敢把身家性命押在一处?”
乔理事深以为然:“陈先生说到点子上了。稳,才能生财。督军府方面,最忌内部纷扰和政令不通。”
陈启元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慎重了些:
“而最近,贵省似乎又在添一道至关重要的砝码,依我看,此砝码之重,或不下于飞机坦克。
便是那正在起草、传闻即将颁布的《人权保障条例》。”
乔理事神色一肃:“陈先生也听说了?”
“略有耳闻,结合太原审判之事,不难推测其方向。”
陈启元道,“此条例若真如传言,系统保障生命、财产、自由、平等诸权,并设有救济途径,其意义非凡。它不止是对内的惠民德政。”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商人的精明与远见:
“它对外,尤其是对如我这般的北来、南来乃至可能西来的投资者、技术人员、学者而言,是一份分量极重的安心契约。
它承诺的,不仅是商业利益的保护,更是人身与家庭的基本安全。
在这年头,能有一地以法律形式,明文保障非经法定程序不得剥夺生命、财产权不受侵犯,并试图建立相应制度去落实,哪怕是初步的,也足以让无数在动荡中惶惶不可终日的有才、有财之士心动。
它告诉外界:来山西,你的聪明才智、你的资本技术,不仅能获得发展的平台,你和你家人的性命安危,也被纳入了某种制度性的防护之中。
这比单纯的高薪厚禄,更能吸引那些真正顶尖的、有选择权的人才。
毕竟,钱没了可以再赚,命和自由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启元最后总结道:
“经济提供舞台与利润,军事提供安全与规则执行力,政治提供稳定与可预期性,而这人权保障的理念与法条,则提供了最深层次的吸引力与归属感。
四者叠加,山西之优势,已非一地一省之强,而是在构建一种全新的、极具竞争力的区域发展模式。
假以时日,天下英才、四方资本,北望而心向者,恐非晋莫属啊。”
乔理事听完,沉默良久,才举杯敬道:
“陈先生高论,透彻非凡。
听君一席话,老朽对这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似乎都看得更清楚了些。
这杯茶,敬远见卓识。”
陈启元举杯相迎,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回去后如何说服父亲,不仅要加强与山西的生意往来,或许,该考虑将家族生意的部分重心,乃至一些重要的技术工匠和子弟,逐渐向北转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