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能力无法得到科尔曼的信任，她就再也没有前途可言。
对于她这样的高级特工，一旦被放弃，下场一般都不会太好。
所以她只能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辩解道：“局长，我们尽了最大努力。
星汉科技的信息封锁做得极其严密，其核心研发设施有中国国安系统的强力保护，我们埋藏在深城和长安的一些有价值的‘资产’，在棱镜门事件后暴露得暴露，沉寂得沉寂，近期几乎都处于静默或失去响应状态。
网上流传的信息除了那张朋友圈截图和一些行业高管的响应，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技术细节披露。
他们……他们的保密工作，执行得太到位了。”
“到位？我花钱养着你们，不是来听你说对手做得多好的！”
科尔曼绕过办公桌，几乎要贴到米勒的脸上，眼神锐利如刀。
“‘天网’的微波传输、塔克拉玛干的验证基地、还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92.7%良率’……
这些都直接关系到最核心的国家安全利益！他们一定取得了关键性进展！
立刻启动最高优先级的情报刺探计划，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在48小时内看到结果！
做不到，你和你手下的团队，就给我去守北极的情报站！”
凯瑟琳脸色煞白，却不敢反驳，只能僵硬地敬了个礼：“明白，局长！我立刻去办！”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局长办公室。
然而，48小时在焦灼的等待中过去了。
凯瑟琳能调动的资源几乎用尽，无论是传统的间谍手段、电子监听，还是网络渗透，针对星汉核心技术的情报刺探均告失败。
拿回来的零星信息大多是公开信息的堆砌，甚至比不上华尔街分析师的推测报告。
科尔曼看着那份堪称贫瘠的情报更新，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更低的咆哮：“一群连方向都找不到的蠢货！”
凯瑟琳的头垂得更低了。
深陷情报困境的科尔曼想起了科技处。
他需要专业的解读，需要有人告诉他，在现有的认知框架下，星汉科技所谓的“过山”最可能意味着什么。
他立刻让助理联系商务部科技顾问组、国家科学院、以及那些与国防工业紧密合作的顶级半导体专家。
然而，这一次，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自己强行推动实体清单提前生效的恶果。
“很抱歉，科尔曼局长。琼斯博士正在休假，无法参与非紧急咨询。”
“沃森院士近期行程已满，暂时无法安排时间。”
“教授说他对贵局的判断依据很困惑，暂时不想就此事发表看法。”……
一连串委婉或直白的拒绝，让科尔曼的助理脸色越来越难看。
反馈回来的信息明确无误地表明：不少顶尖专家对CIA此次针对星汉科技的强硬手段心存不满。他们的研究经费、产业联系乃至个人声誉，都因这仓促而粗暴的制裁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
美企的巨额订单损失、供应链紊乱、以及来自产业界巨大的怨气。
这也是之前雷蒙多部长曾顾虑的点。
让这些学术界和产业界紧密联系的专家们选择了“非暴力不合作”。
就在科尔曼的怒火即将再次爆发时，科技处负责人擦着汗，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份薄薄的文件和一个名字：“局长，我们联系了麻省理工学院材料科学系的戴维·莫里斯教授。
他……他名气没那么大，但他早年曾短暂参与过DARPA的半导体材料研究项目，对封装工艺有些了解。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对预算削减一直有怨言。”
“莫里斯？”科尔曼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他能行吗？”
“至少……他愿意来聊聊。目前看，似乎是唯一一个愿意配合的权威声音。”
一个小时后，戴着老式金丝眼镜、头发花白凌乱、穿着有些皱巴巴西装的戴维·莫里斯教授被带进了科尔曼的办公室。
他看起来有些局促，但眼神里又带着一丝对权威的不屑和长期不得志的郁结。
科尔曼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那份语焉不详的分析报告和网上流传的所谓“线索”推到他面前：“莫里斯教授，我需要你的专业意见。
星汉科技，这家中国公司，他们在社交媒体上暗示取得了突破，提到一个‘92.7%良率’。
结合他们被我们制裁的背景，我们迫切想知道，他们最可能在哪方面取得了进展？对现有制裁有何影响？”
莫里斯教授慢条斯理地翻看着资料，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星汉科技…长安基地…制裁后禁运的关键设备是先进制程光刻机…你们的情报显示，他们目前能稳定掌握的最高量产水平，是基于90nm光刻设备…对吧？”
“是的，或许还有几条已经得不到AMLS维护的40nm生产线。”科尔曼肯定道，这是他们确认的情报基础。
“嗯……”
莫里斯教授沉吟半晌，抬起头，看着科尔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基于现有的、公开的和你们情报部门确认的信息来看，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星汉科技最核心的设备上限就是光刻机。
在短短几个月内，突破物理极限，用落后的设备直接生产出22nm、28nm或哪怕32nm这种先进逻辑节点芯片，纯粹是痴人说梦。
这违反了半导体物理的基本规律。”
科尔曼眼神微动，这正是他想听到的符合“常识”的判断。
他追问道：“那这个92.7%的良率呢？”
“良率？”莫里斯教授嘴角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微笑。
“局长先生，在半导体制造领域，‘良率’指的是最终合格芯片的数量占投片晶圆上可生产芯片总数的百分比。
它是一个综合性指标。92.7%在特定情况下是可以达到的。
但这个特定情况，往往是成熟的、非前沿的工艺节点，或者……是某种封装层面的优化。”
他加重了语气：“比如，如果他们的突破是集中在某个特殊封装工艺上，利用已经生产的、但可能是相对落后制程的裸片，或许是90nm或者65nm，通过先进的堆叠、硅通孔或者创新的互连技术，组合成一个性能接近更先进制程单芯片的‘等效’芯片模块。
那么在高阶封装厂达成某个特定封装步骤的92.7%良率，是有可能的。但这离‘真正掌握先进制程芯片制造能力’，差了十万八千里！
它本质上还是建立在90nm技术基础上的‘折衷’和‘取巧’，性能和功耗与真正的先进单芯片无法相提并论，成本也可能很高。”
他看着科尔曼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补充道：“这样的所谓‘突破’，更像是在严密封锁下的挣扎求生。
它或许能满足他们某个特定项目，比如那个天网工程的低端控制器的紧急需求，但绝不可能挑战我们和我们的盟友在尖端芯片领域的绝对统治地位。”
科尔曼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地盯着教授：“所以，您认为他们释放的这个消息，最可能是什么？”
莫里斯教授耸耸肩：“或许只是商业讹诈。”
“这再明显不过了，科尔曼局长。
他们想用这种含糊其辞的消息，营造出一种技术已经突围的假象，试图在你们内部制造恐慌，分化你们商务部、企业和政府之间的立场，进而让你们对制裁产生动摇，甚至妄想让我们主动开口子，恢复某些关键设备的供应！
这是典型的心理战和商业策略。”
他最后总结道：“以我对中国当前技术水平的了解，他们除了在应用层面包装一下，核心制造壁垒依然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
他们所谓的‘过山’，恐怕只是翻过了一座小山丘罢了。”
科尔曼沉默了。莫里斯教授的话逻辑清晰，依据是他认可的情报基础，结论符合物理规律和他对“后发者”能力的认知局限。
更重要的是，这个结论给他那颗因情报缺失而焦躁不安的心，注入了一剂强有力的“定心丸”。
他更愿意相信这是对手的虚张声势，正如他自己在推动制裁时惯用的策略一样。
过了片刻，科尔曼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松弛了一些，甚至露出一丝冷笑：“商业讹诈……心理战？很好。莫里斯教授，感谢你的分析，这很有价值。”
他转向助理：“送教授出去。另外，通知相关部门，保持制裁高压不变。星汉想用假消息撬开我们的缺口？想都别想！
告诉那些焦虑的芯片公司CEO们，保持应有的镇定，少听风就是雨！”
戴维·莫里斯教授离去时，背脊似乎挺直了一些，带着一丝为专业智慧“正名”的满足。
而科尔曼则靠回他那宽大的椅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兰利的夜色。
他心中的疑虑被暂时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自身判断的肯定和对对手伎俩的轻蔑。
李兴汉那条朋友圈掀起的波澜，在CIA的最高决策者眼中，似乎就此平复了下去。
殊不知，他服下的是一颗虚假的定心丸，那艘搭载着等效22nm FinFET芯片成果的“轻舟”，已悄然驶入了更为广阔的航道，身后留下的信息迷雾，正成为下一场无声交锋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