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会议在李兴汉划定的明确界限后，又进行了约十五分钟礼节性但实质内容不多的交流，便告结束。
麦考斯爵士强打精神，维持着外交风度表达了感谢和对未来沟通的期待。
第一次接触的试探性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具体条款、技术细节、商业谈判，那将是双方专业团队后续漫长拉锯的工作。
断开连接后，伦敦DECC大楼那间凌晨的办公室里，压抑的沉默持续了更长时间。
屏幕暗下去，深城刺目的阳光仿佛还残留在视网膜上，与室内苍白的灯光形成讽刺的对比。
几位陪同的顾问和助理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
麦考斯爵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鼻梁。
疲惫、挫败，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愤，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将他淹没。
李兴汉年轻而平静的脸庞，以及那些坚定、不容置疑的话语，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
“锦上添花……限定在英伦三岛……尊重现有合作伙伴……”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大英帝国早已褪色但依旧被一些人死死抱住的荣光面皮上。
“爵士……”他的首席私人助理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低声请示。
麦考斯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
他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思考如何向唐宁街10号，向内阁，向那些还沉浸在旧日帝国幻梦中的同僚们汇报这次“令人沮丧但或许早有预料”的接触结果。
李兴汉给出的条件远远低于伦敦的期望。
他们想要的是影响力，是枢纽地位，是在欧洲新能源版图中重新确立话语权的跳板。
而对方只肯给一份“电费账单折扣协议”。
但残酷的现实是，他们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能源账单不会说谎，北海的气田不会重新充盈，新建的核电站依然遥遥无期且成本失控。
普鲁士人已经在用电了，法兰西人正在谈判桌上，甚至意大利人和东欧人都在蠢蠢欲动。
每拖延一天，英吉利的能源安全脆弱性就增加一分，在未来的欧洲能源格局中被边缘化的风险就增大一分。
“记录会议摘要，重点标注李兴汉先生关于合作范围限定的表态，以及他提到的‘雪中送炭’与‘锦上添花’的区别。”麦考斯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起草一份简报，明天……不，今天上午，我要见到初稿。
我们需要给内阁一个明确的评估。要么接受这份‘有限合作’，要么继续被排除在天网体系之外，承受相应的经济和政治后果。”
“是，爵士。”助理飞快地记录着。
麦考斯挥挥手，示意其他人可以离开，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当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依旧漆黑的伦敦夜空。
谈判桌上失去的，往往需要在别处找补。但哪里还有“别处”呢？
与此同时，深城，星汉科技总部。
结束与麦考斯的视频会议后，李兴汉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对一直旁听会议的天网工程海外项目负责人，以及国际战略部的负责人说道：“都听到了？态度给到了，底线也划清了。后续的具体谈判，就交给你们专业团队了。”
“明白，李总。我们会按照您划定的底线做好后续的谈判工作。”海外负责人点头说道。
“嗯，”李兴汉沉吟了一下，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不过，为了给他们一个台阶下，也为了避免谈判完全陷入僵局，我们可以在某些次要领域，或者……某些特定的‘麻烦区域’，给予他们一些有限的、带有附加条件的‘运营权’或‘优先合作权’。”
国际战略部的负责人眼睛一亮：“李总，您的意思是？”
“比如，印度。”李兴汉淡淡地说出这个名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几位高管脸上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甚至有些微妙的笑意。
印度，那个神奇的南亚次大陆国度，拥有超过十亿人口的巨大市场，能源需求增长迅猛，潜力无限。
但与此同时，它也是一个以基础设施落后、官僚体系复杂、地方保护主义严重、征地困难、劳资关系微妙以及……嗯，民间“创造性用电”而“闻名”的国度。
对任何试图进入其能源基建领域的外国企业来说，那里既是诱人的蛋糕，也可能是布满荆棘的泥潭。
国际战略部的负责人点头表示暂停。
“印度市场确实庞大，但也足够……有挑战性。我们如果亲自下场，去建设、运营和维护那里的天网地面基站，光是应付各邦不同的法规、处理征地纠纷、防范‘非技术性损耗’，成本就会高到难以预估，而且会牵扯我们大量的管理精力。”
“没错。”李诺汉点头，“但英吉利人不同。他们有长期殖民留下的……嗯，遗产，对印度的政治生态、社会文化、行事规则有着我们难以比拟的‘理解’。
而且，他们似乎一直对重回南亚保持着某种兴趣。把印度天网地面基站的建设运营权，作为一个‘特许合作项目’打包给他们，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可以提供核心的技术标准、设备供应和能源输送，但将具体的本地化建设、运营维护、用户管理、甚至部分终端销售权交给他们指定的英资或英印合资实体。我们收取技术许可费、能源批发费和一定的利润分成。这样一来……”
国际战略部负责人接话，眼中闪着精明的光，“这样一来，我们既能撬动印度这个十亿级人口的巨大能源市场，享受能源销售的长期收益，又无需深陷其复杂的本地泥沼。
英吉利人也得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影响力回归’，在一个关键的新兴市场，在一个代表未来的能源基础设施领域，扮演重要角色。
这足以给唐宁街一个体面的交代，让他们在国内和英联邦内部可以宣传‘取得了战略性合作成果’。”
天网工程项目海外负责人也笑了：“而且，以印度那个电网基础和管理水平，再加上民众‘因地制宜’的用电习惯……英吉利人想要在那里把天网基站运营好，并且实现盈利，恐怕得把他们祖传的殖民管理经验和现代商业手段结合到极致才行。
这既是给了他们一块大蛋糕，也是给了他们一个……嗯，充满挑战的考验。希望他们别把印度人乱搭电线的创意，带到我们的天网系统里来。”
李兴汉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具体怎么设计合作框架，如何划定权责利，如何设定技术标准和监管底线，防止他们搞出系统性风险牵连到整个天网网络，这些就是你们谈判团队需要仔细斟酌的了。
只要核心技术安全、能源输送主控权、网络全局稳定性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在此前提下，可以让他们在印度这个‘特定区域’玩一玩，也算是对他们放下身段主动联系的一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