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之后,长安大戏院的后台,坐在化妆间里的马玉秋讲起自己的童年,涕泪横流。
“我七岁没爹妈、家里穷,姐姐给人当童养媳,哥哥学木匠,跟着表哥来燕京,搓麻绳,嫌我在家吃闲饭,就把我带到隔壁戏班了。”
“当时写了一张红纸,我也不认字,师傅和我表哥各拿撕一半,等表哥走了,师娘才告诉我,打死、上吊、投河、觅井,概不负责!”
“我那时候也笨,就拿这《骂殿》来说吧,我师父教我六回,我就转不过弯来。旁边拉胡琴的叫龚国栋,拿着他的筷子——当鼓槌用的——看师傅骂我,冲我说,张开嘴。”
“我也不明白,就张嘴。人把筷子往我嘴里一杵,稀里糊涂一搅和,嘴里满破,全是血啊……然后让我滚去院里,我——”
说到这里,马玉秋抖得说不下去,直抹眼泪。抽噎了半天,才又说,“可也没办法,转回来还要练,练对了还得说,师傅您打得真对,赶明儿您还得多打我……”
这一番话说得如此动情,坐在对面的钟山都动容了。
问过这一位,下一位依旧是梅葆九指路,钟山开车。
这一天,俩人接连找了七八位名家、老人“采风”。
如是一天结束,第二天又是这个节奏。
接连六七天下来,钟山的笔记本上记得满满当当。
这天晚上,钟山照例在马克西姆请梅葆九吃饭。
饶是桌上的牛排、披萨、巧克力甜点依旧琳琅满目,还有他最喜欢的苹果,他也终于忍不住了。
放下手里的红酒杯,他看看对面饿了一天正狂炫牛排的钟山,委婉问道:“我说钟山啊,咱们吃这个马克西姆也有六七天了吧?”
“嗐!”
钟山手里攥着叉子,歉意道,“是我考虑不周,要不咱们换新侨三宝乐?”
“这是菜的事儿吗?”
九爷看着他,“自从那天你跟我说让我帮你完成一部关于京戏的话剧,到现在也快一个星期了,我倒不是觉得无聊,就是——你能不能给我交个底,你要写的这个话剧到底什么内容?”
钟山看看他:“您当真要听?”
“当真要听。”
“果然要我讲?”
“……”
眼看梅葆九不说话了,钟山这才清了清嗓,“事先声明,我这个故事没有影射任何人,无论如何,您听完都不能生气。除此之外,涉及到京戏历史我说的难免有不对的地方,您可要……”
梅葆九终于等不及了,“行行行,我都答应你,快讲吧——!”
钟山嘿嘿一笑,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我要讲的,是一个从一而终的故事。这个故事里有戏痴,有戏子,也有戏霸。故事从一个冬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