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相对曲子来说,他更担心从未用粤语创作过歌曲的钟山不能写出粤语歌的咬字感觉。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匆匆扫过一眼,押韵并无任何问题。
他静静读着第一段歌词。
【轻轻笑声在为我送温暖
你为我注入快乐强电
轻轻说声漫长路快要走过
终于走到明媚晴天】
作为看过故事梗概的人,只是短短一段,就让他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仿佛一切过往都在眼前亲历。
那是一种欲言又止之后,又忍不住幽幽诉说的愁肠。
满腔热血的过去,如今想来,只是一声淡淡的轻声笑语。
漫漫长路即将走过,希望还在前面。
这样的感觉,身为歌手的他同样曾经亲历。
从1978年发片,到一首《monica》彻底大火,拍电影被骗,被人欺辱,唱歌被嘘,发专辑被一元处理,几年间的挫折经历即便不足为外人道,但那种昨日辛酸的感受他可太明白了。
再往下看,他忽然有些不满足地望向钟山。
“钟生,你能否唱一遍给我们听?”
钟山自无不可,他左右望了望,开口问道,“有没有口琴?”
这是他在燕京跟这些音乐人混了这么久,唯一学会了一点皮毛的乐器。
一柄口琴立刻送到面前。
他信步走入录音棚,在麦克风前吹起了舒缓的前奏。
钟山的演唱并不格外出彩,但也足够唱出歌词中的感情。
章国荣眯着眼,一边听一边看着旁边的曲谱。
伴随着悠扬的乐曲,那个《英雄本色》中血液飞溅,枪林弹雨中构建的快意恩仇却风光不再的江湖英雄,这一刻在他的脑海中具象化了。
他仿佛已经成为了那个因为过往的痛苦而无法自拔的宋子杰。
他仿佛看到了昔日风华正茂的大哥如今落魄,却又为了生活不得不奋起反抗。
他仿佛看到了小马哥仗义出手,为了一个“公道”和“规矩”拼尽全力,甚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还在用行动告诉自己这个做弟弟的“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
他仿佛看到了眼前义愤填膺的人还没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忽然中弹,子弹飚出的鲜血喷涌而出,洒满了自己的面容。
那温热、黏湿的恐慌背后,是忽然放大的瞳孔和随之而来的滔天怒火与追悔莫及。
痛,太痛了。
体会着那种物是人非、江湖不再、英雄末路的感受,听着那句“今日我与你又试肩并肩”时,章国荣忽然觉得对这个角色又领悟到了很多。
只是明白的越多,这句“又试肩并肩”就显得那么心酸,那么坦荡。
疾风知劲草,恰是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让人见识到了人世间最高贵、最美好的东西之一——义气。
此刻,他不再盯着手中的歌词、曲谱,只是静静地望着站在录音棚里,唱腔并不完美的钟山。
他缓缓站起,推门进去录音室,看着错愕停顿的钟山,格外真诚。
“这首歌名字叫什么?”
“当年情。”
“好名……”章国荣无声地笑了笑,认真看看钟山,“可否我唱一遍,你来吹口琴?”
片刻之后,口琴声响起,紧接着是章国荣丝绸般醇厚悠扬的嗓音。
远在城市另一端的红馆里,万千歌迷的呼声此起彼伏。
此时的录音室里,除了少数的几个人,并无人知晓一首名曲的诞生。
但无论如何,这个夜晚都同样美妙。
离开香江是第二天的下午。
三场演出过后没有继续加演,让不少热爱流行乐或迪斯科的香江青年们有些失望,不过即便如此,作为内地流行乐第一次亮相香江,这次红馆演出行可谓相当成功。
来送别演出团的人除了蹭热度的记者和宝丽金的工作人员之外,还多了一个略显肥胖的身影。
看着即将登车离去的钟山,徐小明一溜小跑追了上来,站在钟山对面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才压低声音说道,“钟山,你的条件,亚视都可以答应,至于具体拍什么,亚视等你消息。”
钟山闻言喜上眉梢。
有了徐小明这一番表态,人艺电视部算是拿到了超级保底,以后在电视剧行业可谓稳赚不赔了。
回到燕京,冯勤比钟山还兴奋。
因为作为这次巡演的收获之一,演唱会的内地磁带发行可是交给了燕京文艺音像出版社的。
顶着内地文化征服香江的偌大名头,这盘磁带想不热卖都难。
果不其然,接着官方媒体对这次演出的宣传、评价,等到八月底这盘磁带发行的时候,起步销量就来到了三百万。
到了九月初,李谷依收到音像出版社发来的演唱分成时,不由得又惊又喜。
惊讶的是,自己这些年歌曲磁带被单位、电视台各种地方拿去售卖,从来没见给自己分过一分钱,如今居然见到了。
高兴的是,三百万的销量,自己明明所占歌曲不多,居然也能分到足足五千多块。
这比自己的收入可高多了。
怪不得人家音像社能搞得这么有声有色,单是这一条,谁不愿意跟他们合作?
再想想自己跟中国音像出版社签的合同,她顿时觉得自己亏大了。
无论李谷依如何惊叹,音像出版社的经营如今在钟山这里已经不是重点了。
这当然不是说音像生意不赚钱,恰恰相反,在八十年代,音像生意可比拍电视剧赚钱多了。
不过如今出版社已经渐渐网罗了一批全职的工作人员,流程也上了正轨,钟山除了搞创作,大多数时间都不用操心。
从香江回来之后,他最关心的还是电视部的创作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