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宇看看钟山,“之前我听你说电视部并不如音像出版社赚钱,还不明白为什么你坚持要搞,现在我算是有点明白了。”
说到这里,他叮嘱道,“不过虽然未来属于电视机,但话剧还是不能放下。”
钟山点头称是。
“哦!对了,你那部《大红灯笼高高挂》,快要公演了吧?”
曹宇笑道,“到时候我一定去现场看看,究竟这出女人戏到底有多精彩。”
……
六月下旬,筹谋已久的《大红灯笼高高挂》,终于要公演了。
六月的天,小孩的脸,忽如其来的骤雨足足浇了一个下午,等到傍晚时,雨滴才终于销声匿迹。
等到晚上六点多,冯远争一路绕过地上大大小小的水坑,来到首都剧场时,这里已经是人满为患。
如今已经放弃黄牛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的冯远争此时来看话剧,心情格外不同。
毕竟再过两天就是学员班的最终面试了,能不能从一百个人中脱颖而出,成为最后的八个“大学生演员”,说实话,形象一般的他心里也没底。
但没底归没底,人艺的戏还是要看的。
站在前厅,仔细欣赏着眼前由几个巨大的红灯笼画面组成的海报,冯远争对这出被报纸评价为“写尽几千年封建女人之不幸”的戏充满了好奇。
当然了,吸引他买票的关键,还是“编剧:钟山”那四个字。
钟老师的话剧,有一部算一部,从不让人失望。
埋头排队,检票,步入剧院之后,他环顾一周,立刻感受到了这次话剧的不一样。
剧院一层的两侧,分明挂了二十多个巨大的红灯笼,此刻灯笼亮起,映得整个剧院一片血红,有一种格外不真实的氛围感。
这让冯远争格外惊讶。
看了这么多年话剧,见过多少布景,也从来没见过这么沉浸式的,灯笼都摆到座位旁边来了。
冯远争的座位在第14排的右边。
坐下之后,他打量着周围,不少人都在指指点点的看着身旁的灯笼。
许是看过内部试演的记者们宣传的到位,如今剧院里的女人面孔格外的多些。
果然还是女人最喜欢宫斗。
很快,时间到了七点,剧院的灯光彻底暗淡下来,唯有灯笼们依旧亮着红惨惨的光。
正出神的功夫,他忽然发现身旁的空座多了个人。
定睛一看,他立时倒吸一口气,当时就要喊出来,“钟——”
旁边的钟山立刻扭头比出一个“嘘”。
不过一看是冯远争,他也乐了。
“你是姓冯,在拉链厂当工人吧?”
冯远争闻言浑身颤抖,一时间说话都哆哆嗦嗦,不过想到钟山的手势,他还是竭力压低了声音,“您……知道我?”
“我怎么不知道?”
钟山笑道,“进入第三轮的学员名单,我都看过。”
他拍拍冯远争的肩膀,“好好加油,我看你很有希望。”
冯远争闻言,心跳得如同擂鼓一般,只觉得幸福得几乎要晕倒。
这样一个大编剧,居然知道自己,还觉得自己很有希望,简直是莫大的激励。
他当时还想再说几句,忽然发现钟山已经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此刻,冯远争的耳畔忽然响起大鸣大放的锣鼓声,一声高亢嘹亮的“迎轿!”之后,舞台上的大幕缓缓拉开,一个不见新郎,只有新娘“颂莲”的“婚礼队伍”正在缓缓的走到台前。
夏天的故事就这么开始了。
跟随着“颂莲”的视角,一场场看似云淡风轻的谈话背后,连冯远争这个男人都能感受到其中的暗流涌动。
眼看着颂莲从抗拒、不适,再到恃宠而骄,然后沉溺其中,观众们无不惊叹于残酷的规则对人性的驯化。
冯远争看到几个太太变着法争风吃醋,只为了博取那能够传彻整个大院的锤子声,不由得慨叹陈老爷的手段高明。
而舞台之上的“陈老爷”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身影,几乎正脸都看不见,就连跟几位太太吃饭时,他也是唯一背对观众的那个,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前排还有小姑娘嘀咕,“这是谁呀?”
要不是钟山还坐在旁边,冯远争恨不能凑过去装逼,告诉她们,自己单凭声音,就知道那是郑榕老爷子。
只可惜装不得。
很快,故事就急转直下,颂莲因为假装怀孕被识破,惹怒了陈老爷。
台上郑榕的声音包含怒意,却仿佛从天边传来。
“你好大的胆子!”
紧接着一阵错杂的破碎声,“陈老爷”的身影带着模糊的声音从舞台中间走出。
“封灯。”
旁边的管家没听清,“老爷您说什么?”
“封、灯!”
这一声含怒而发,带着几分狠辣。
管家立刻扬声喊道,“封——灯——”
而此时此刻,舞台上和剧院里出现了一个奇景。
一声震天动地的锣响之后,台上台下,所有的红灯笼同时熄灭,一个个仆役样子的人,凑到灯笼前,把熄灭的灯笼用一层厚厚的黑布罩了起来。
严峻的黑色让一切都变了。
这打破时空的一幕,立刻把整个话剧的沉浸感提升到了一个新高度。
冯远争看着这些默不作声“封灯”的仆人,忽然一阵阵不寒而栗,仿佛自己已经置身于这高门大户却无比残酷的宅门之内,成了跟颂莲一样,被人遗弃的“工具”。
而第一次如此感受戏剧表现力的观众们,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