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显然难受的人并不止他一个。
坐在一旁的高行建缓了半天,才感慨道,“狗剩的故事太普通了,普通到仿佛每一天都在发生的那样真实。
“可正是因为这份儿真实,等到这些人接连死去的时候,给人的震撼也格外热烈!”
贺季萍则是关注在话剧结构的设计上。
“钟山老师这个幕前和幕后的设计真不错,这样一来,省却了战场塑造的麻烦,剧情也很连贯!”
作为话剧,整个《我不是王毛》的场景就是一个豫南乡镇的胡同。但如此一来,三次参军的内容就无法呈现,所以钟山干脆选择了间歇闭幕的方式,将小段的故事通过幕前演绎穿插其中,如此一来,内容就成了“回乡、从军、成亲”三幕话剧。
“这话剧什么都好,”梁秉鲲说到这里,忍不住嘟囔着,“就是也不用这么绝望吧,人都死光了啊!最后新si军都没回来。”
“死光了好啊!”
蓝因海反而表示支持,“看前面的喜剧有多开心,看最后的悲剧就有多心痛,没有这撕心裂肺的悲剧,怎么能铭记历史,怎么能让大家都看到日本的恶魔本质?”
听到这番论争,梁佐弱弱地问了一句,“这行吗?毕竟现在两国关系还不错……”
谁知钟山直接打断,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谁要是拿这个说事儿,我就问一句:什么时候作为被害者的我们需要考虑加害者的感受了?”
这下大家都不说话了,眼神也都清澈起来。
对剧本的细节一番讨论之后,钟山又对剧本进行了一轮精细修改,才提交给了艺委会。
不出意外,艺委会审稿的那一天,照例又是同样的局面。
一开始大家看着这古古怪怪的名字还挺纳闷,后来翻开一看,都以为是什么喜剧故事。
结果一路笑嘻嘻看到最后,才发现,不好,原来是刀!
几页纸的功夫,无论正派反派,之前还鲜活的人物就排队领了盒饭。
对于还没经历过《活着》这种剧情的艺委会委员们来说,这种主要人物全灭的剧情带来的震撼是前所未有的。
不过异议也不小。
有委员干脆开口问,“贪财、愚昧、好色,毫无革命的觉悟,这样刻画农民群体,合适吗?”
整个话剧中的豫南乡村,农民们淳朴但安于现状,他们被诸多势力欺压了太久,形成的秉性是温顺忍让。
从一开始的军阀、为虎作伥的杨三到后来的日本鬼子,只要不被打死,谁都可以做他们的王。
再加上为了赚钱而当兵,这种对农民愚昧、麻木的塑造显然缺乏一点“革命的自觉性”。
钟山对此不以为然。
“你们不觉得很多抗日作品内容太过于虚假吗?
“乱世之中,农民们是卑微到尘埃里的存在,谁都能过来踩两脚。农民们是缺乏革命意识和反抗手段的。
“比如1942年,河南大饥荒的时候,饿死了多少人?面对这种情况,他们除了自保、逃跑,又有什么能力改变现状?
“所以哪怕心里不满,他们也不敢表露,直到人民的军队来了之后,才会逐渐变化。
“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春风化雨同样是一个过程,对待革命队伍的态度,应该是有变化的曲线的。”
说到这里,钟山顿了顿,看了看沉思的众人,继续说道,
“城头变幻大王旗,农民只管低头种地,所以对他们来说,当兵自然要给钱。等到不给钱的队伍来了,他们一开始甚至不能理解,直到经过政委的教育,才明白了为何而战,发现了部队纪律的不同,才知道什么是对的。所以狗剩这个思想转变的过程就是自然而然的,不存故意把农民刻画得愚昧、麻木不仁的问题!
“农民也不想这样,是残酷的现实把他们逼成了这样。
“而恰恰是如此局面,如此惨烈的牺牲,才能让人明白,侵略者到底是什么货色,反法西斯是为了什么,和平是多么的重要!”
这番话说完,于适之没等太久,放下稿子,他直接安排,“投票吧。”
同意的票数大约只有六成。
显然一些人对于内容的刻画还是有些担忧。
但无论如何,《我不是王毛》的话剧排演提上了日程。
投票结束,钟山从会客室里走出来,转头就去了排练厅。
一见钟山来到了排练厅,原本还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台上表演合成的林钊华忽然站了起来,拉着钟山走了出去。
他表情格外严肃,“现在剧组出了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