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三月初。
此时的香江风和日丽。
位于铜锣湾以南的大坑嘉宁径算是香江中产最爱的优质物业之一。
这里林立的高楼大多都是所谓千尺豪宅，能在这里有一席之地的人，总归有些不凡之处。
而今天黄玉郎和马荣成来拜访的这位，那是格外的不凡。
屋子里看起来跟普通的香江人家并无区别，桌子甚至跟马荣成家用的干脆就是同款。
可是目睹着眼前这个面容有些浮肿，两条白眉毛，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的老头，俩人却大气不敢喘一声。
因为此人正是名动整个香江的铁板直断董慕节。
他的绝活是批命，一手算盘，一本批注，人的命运吉凶便了然于心，在香港被称作“第一命师”。
传闻中，铁板神数在世的传人不会超过6个，一个人学会就意味着之前的传人中，有一个即将去世，以映衬天地六阳之数。
所以想要找他批命数，那可都是要预约排队的。
此时的黄玉郎脸上带着几分讨好，“董大师，能不能再给我批一次命数？”
谁知对面的董慕节却摇摇头。
“黄生，我已给你批过两次，你可以算些别的。”
坐在一旁的马荣成不由得回想前两次见到董慕节时的批语。
第一次是1979年，那时董半仙还不住在这里。
董半仙给出黄玉郎批出第一句，批文是“切忌投金，办报无益，销旺亦惨。”
那时马荣成刚拜在黄玉郎门下，签了五年的长约，黄玉郎当时春风得意，虽然得了卦辞，也没当回事。
靠着自己的《龙虎门》称霸漫画界之后，黄玉郎果然进军出版界，先后收购和出版了多份报刊杂志，结果损失惨重。
到了1983年，想起这段批文的黄玉郎第二次找到了董慕节，砸下重金，要再次批命。
谁知董慕节给他的批文比上次还吓人，叫做“其十华屋是毒龙，猛虎被抓伤心胸”。
此外还叮嘱他，一定要小心4、9、10三个数。
果不其然，1984年，再次创刊的玉郎大漫画销量不佳。
而这一年，还在画《中华英雄》的马荣成已经萌生独立的念头。
原因也很简单，《中华英雄》太成功了，成功到已经压过了黄玉郎旗下所有的产品。
而作为《中华英雄》的主创马荣成，看着自己的老板赚得盆满钵满，自己却拿着六百万港币的固定薪水，自然想要有所改变。
恰好1984年末，马荣成的长约到期，他便顺势提出了在公司旗下独立创办工作室的想法。
只是这个独立创作、《中华英雄》改五五分成的提议，黄玉郎没有同意，以至于俩人掰扯了四个月，马荣成到现在还没有签新的合约。
黄玉郎闻言，低头不语，半晌开口道。
“那这个命数，有冇改变的可能？”
董慕节这次甚至没有摇头，只是叹了口气。
“天地人间，世间周遭，芸芸众生，各有各命！我们卦师自己也不过是泥菩萨过江，怎么能救你？黄生，你去吧，卦钱免了。”
“大师——”
董慕节只是摆摆手。
黄玉郎有些郁闷的起身告辞，谁知董慕节却看向了他旁边同样站起来的马荣成。
“马生，你已来了三次，还不算的话，以后不能再见我了。”
马荣成其实并不怎么信命，所以每次都是黄玉郎拉着他来，美其名曰壮声势。
更何况，董慕节的卦资可不便宜。
此时听到董慕节的话，他扭头看着旁边黄玉郎。
“你算一算吧！”
黄玉郎怂恿道，“董大师的批文多准啊！”
马荣成这才再次落座，把自己的生辰八字一一报上。
铁板神数，或者全名叫邵子皇极数，是根据八字计算出一个总和数字，然后就像查字典一样从一万两千条定文中，了解这个人的命运状况。
只不过到了董慕节这里，他会根据定文自己给批命数批文。
比如章国荣，董慕节批“待人以诚，人反相侮”；梅艳芳，他批“姻缘天注嫁夷人”。
是非对错，自然是后人评说。
此时坐在董慕节面前，看着对面这个老人念念有词，马荣成忽然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某种力场之中，周遭平凡的一切仿佛都不那么真实。
半晌，董慕节看着马荣成，开口批语：“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马荣成听到前半句，顿时心有所动。
这不是跟他自己想要独立搞工作室如出一辙？
他下意识地追问道，“咩意思？”
董慕节却摇了摇头，并不解释。
马荣成还想再问，却发现旁边的黄玉郎面色不妙。
他顿时心中一凛，不再开口。
乖乖付了卦资，他跟着黄玉郎走出了房间。
一路回到“玉郎集团”，俩人迈步走进办公室里。
坐在办公桌前，喝着秘书递过来的咖啡，马荣成犹豫半天，还是再次开口。
“黄生，我之前说的工作室的事情，你看……”
黄玉郎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也不是不行，谈嘛，董大师都说你‘金鳞岂是池中物’啦！”
马荣成何尝不是因为这一句批文壮着胆子开口。
不过饶是批文如此牛逼闪闪，他也不敢说什么独立出去自己搞公司的话，之所以试探一下搞工作室，不过是为了多分点钱。
没办法，如今已经称霸整个港漫圈子的玉郎集团实在是太强了。
上官小宝、马荣成都是其中代表人物，除此之外，开创彩漫先河的“封面王”邱福龙、画《天若有情》的何志文、画《刀剑笑》的冯志明……江湖上的好手几乎都被他一手网罗。
可以说，在八十年代，玉郎集团基本垄断了香江漫画。
此刻听闻黄玉郎语气松动，马荣成顿时大喜，正要再说，谁知黄玉郎却用出了一招拖字诀。
“眼下集团要筹备上市，我要把财务规程理顺之后，工作室才能成立，你且等一个月好不？”
马荣成闻言有些失望，但也只能点头答应。
毕竟自己《中华英雄》的版权可是攥在公司手里的，他能去哪里？
可没想到，几天之后，情况忽然有了变化。
这天傍晚，结束了工作，他跟自己的助手崔元发开车回家。
到了公寓停车场时，他忽然发现不远处有几个古惑仔正在四处张望。
崔元发也看到了，他疑惑道，“搞乜嘢？”
香江黑恶事件很多，俩人都有点害怕，在车上呆了五分钟，确认这些人没在意他们，俩人才悄悄下了车。
谁知刚关上车门，一扭头，后面忽然传来破风声。
俩人回头一看，一个戴墨镜的青年正朝俩人挥舞着手中的棒球棍。
马荣成顿时亡魂大冒，俩人连手里的东西都不要了，飞也似地朝公寓里跑。
所幸对方也没追上来。
自这一天之后，马荣成的生活就突然走了样。
有那么好几次，他总是在街头巷尾碰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危险。
可是过后再去看，好像这些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自然报了警，只不过警察看他毛都没掉一根，根本没放在心上。
一开始，马荣成只当是自己走了霉运，还专门去拜了拜黄大仙。
只可惜并无作用。
他干脆深居简出，在公司打起地铺，一周才回一次家。
同时又专门盯住自己的助手每天上下班定期去附近观察情况。
很快他就发现了其中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