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问道,“怎么,西影厂把你小说改坏了?”
贾平娃平静地摇摇头,“他们就么(没有)瞧上。”
旁边的汪硕已经忍不住开始笑了。
看着这老哥们儿蛮有礼貌的样子,钟山也不发作。
“我看你这个小说写的是婚姻生活?”
“对。”
“巧了!我也写了个小说,也是婚姻生活的。
钟山看看他,“当然,我这不是什么连夜写出来的东西,就是提前准备好的……要不你也评价评价?”
此时此刻,原本在旁边各自聊天的作家们不知何时都安静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有人茫然无措,有人坐等看戏。
自古文无第一,眼前这文人相轻的场面简直就是一出即将开锣的好戏。
至于站在不远处的马未督,他是又惶恐又兴奋。
兴奋的是,自己一天之内组到两份儿稿子,还都是出自知名作家之手!
惶恐的是,万一这俩整撕吧起来,那青年文学的名声恐怕要受影响。
他心乱如麻,只能暗暗祈求一切顺利。
此时,钟山从包里掏出了一份儿手稿,冲马未督扬扬手,“本来打算过两天给你的,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你收着吧!”
“好嘞!”
马未督点头答应着,却是把稿子直接递给了旁边的贾平娃。
贾平娃拿起手稿定睛一看,“《大红灯笼高高挂》?你这是讲结婚故事的?”
钟山耸耸肩,“算是吧。”
这部小说是他根据前世的电影写出来的。
原著本来叫作《妻妾成群》,不过钟山觉得这名字显然不如《大红灯笼高高挂》有表现力。
这段故事发生在民国时一座北方大宅之中。讲述了女大学生颂莲被卖进陈财主家中,成了陈老爷的四房。
大宅中的四个女人,其实不清谁是妻谁是妾,但大家争夺的,就是“陈老爷”的欢心。
人老珠黄的大太太吃斋念佛,笑面蛇心的二太太暗中作梗,敢爱敢恨的三太太勾搭成奸。
再加上初到陈府的颂莲,上演了一场名为争宠夺爱,实为争权夺利的好戏。
傍晚时分,所有姨太太都要在屋外等候老爷的大红灯笼,谁被老爷当夜“宠幸”,这灯笼便挂在谁家门前。
被老爷临幸之前,太太还能独享捶脚的“厚待”。
开始对这一切很抵触的颂莲,很快被规矩和下人们带来的尊崇感冲昏了头脑,
为了延续自己独得恩宠的结果,她谎称怀孕,却被买通了自家丫鬟的二太太拆穿。
自此,颂莲被封了灯。
紧接着,一系列的打击接踵而至。
下人雁儿被老爷占了身子,从此盼望着成为姨太太,被二太太蛊惑给颂莲扎小人,颂莲借题发挥,以雁儿私藏旧红灯笼为由,逼她点头认错,谁知雁儿冻了一晚不肯道歉,再送到医院已经太迟。
眼看颂莲不再是竞争对手,三太太反而宽慰起她,颂莲却提起了当初打牌时见到三太太跟高医生勾连的事情。
三太太受不得激将,反而撂下话说自己马上就要去找高医生。
事情到这里,颂莲已经是孤家寡人。
而跟大公子那暗暗滋生却又光速消失的暧昧,更是让人心碎。
一日颂莲饮酒失态,把三太太偷人的事情吐露出去,结果第二天,三太太就被拉进死人屋,吊死了。
目睹现场的颂莲,从陈老爷的口中只得到了一句话,“你看见什么了?!你什么也没有看见!”
很快,陈老爷又开始迎娶第五位太太了。
只不过此时的颂莲却整日穿着学生服在院子里游荡。
当五太太看到颂莲,问起时,别人只是说:“她是四太太,已经疯了。”
贾平娃一开始读的时候,还很淡定。
可是越看,他脸上的汗珠就越多。
看到后来,头上的汗水已经在脸上淌出了几条沟壑。
层层叠叠的高墙之下,封建社会的种种“规矩”,造成了“人吃人”的悲惨命运。
这让他每每读到小说里的“红灯笼”时,就说不出的惊悚。
点灯、灭灯、封灯,得宠、失宠、打入冷宫,女人们之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互相倾轧,一失足便万劫不复、非死即疯的惨痛收场,看得贾平娃心惊肉跳、后背发凉。
他不由得感叹,说什么鬼怪惊悚,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环境才是真的惊悚。
等他通篇读完,再看向钟山的眼神,早已没有了当初暗含的不忿和挑衅,只剩下了无尽的赞叹。
“额从上大学那会儿算起,已经写了十几年,自以为笔耕不辍,文采斐然。”
贾平娃长叹一声,“今天额才知道,什么叫蔑高人有罪。你这篇小说,比额的《天狗》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眼看贾平娃竟然当场坦诚认输,这下所有的作家的好奇心都提到了顶点。
所有人齐刷刷看着那份儿手稿,迫不及待地想要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