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天,已经是风沙俱净,这天早晨,首都剧场前广场搞了一个简单的交车仪式。
一辆看起来极为古老的华沙223停在众人面前。
机关事务局的张主任把车钥匙递到一旁于适之的手上,手持相机的苏德新眼疾手快按下快门。
张主任一脸热情真挚,“于院长,目前各单位用车都很紧张,不过市委领导还是牵挂着咱们人艺呀!特意给你配了辆车!”
“感谢!感谢!”
于适之笑着拿过钥匙,大家一起合了张影,交接仪式就算结束。
仪式结束后,目睹全过程的钟山凑到了车旁看了看。
米黄色的车身,高高隆起的机盖让人一眼就知道这不是什么新鲜货色,而磨损得有些光秃的轮胎和略微变形的前后保险杠则诉说着属于这辆车的悠悠岁月。
再看看里面没有头枕的大通铺沙发,钟山感觉自己坐进去的下一秒就应该从报纸上看到“肥猪赛大象,就是鼻子短”了。
不过谁让这是上级单位免费给配的呢。
与钟山的嫌弃不同,等机关事务局的人走后,现场的人艺职工们呼啦一下子都围了上来。
大伙凑到面前轻轻摸着光滑的漆面,探进头看着里面的装饰、陈设,无不啧啧称奇,把这辆车当做稀罕宝贝来看。
钟山站在宋银旁边,评价道,“是不是太老了点?还是个二手的。”
“老?”
宋银不由得提高了声调,“有就不错了!咱们人艺按规制可以配三辆车,曹院长是部委给他配的,专车专用,不算在内。
“就眼前这辆,还是咱们院里从80年打申请,要了四年,才要来的,你以为多么容易呢?”
一旁的方馆德也叹气,“现在各单位的用车都要有编制,想要辆车,难啊!”
钟山问道,“那咱们自己买,行不行?”
“那倒是可以,市属局和市局一级的企业、事业单位最多可以配三辆业务车,这个就是自己掏钱买的。不过一样要申请配额,审批通过之后,才能去买。”
方馆德解释道,“主要是现在外汇紧张,咱们买的很多都是进口车,所以不好办。”
一旁的宋银也摇头,“就算买了车就这么好开吗?就市里给的油票,分配来的这个华沙,最多能跑四五百公里,够干什么呢?”
眼下汽油价格大约是2毛钱一公斤,虽然看起来不算很贵,但是加油跟买粮食、副食一样,都需要票证,市里给每辆车的票证额度是一百公斤,以如今这些老爷车动辄百公里二三十升的油耗,那确实跑不了多远。
钟山听到这里,心中默默地把通过单位买车的路划掉。
自从前几天决心买车之后,他做了不少功课,然后发现买车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现如今在国内买车,有没有钱、给不给批都放在一边,政策上就不允许私家车的存在。
唯一开的口子,还是允许农民购买农用车辆的,只可惜钟山并不具备农村户口。
现如今,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自己在香江倒腾的地平线电影公司,如果让萧楚楠以港商的身份跑到燕京,那肯定可以享受外资企业的待遇,买车就简单多了。
唯一的问题是要挂个黑牌。
后来的燕京首富,买下全国首台法拉利的李晓华,当初的法拉利也是挂的黑牌。
但是仅仅为了一辆车,就要把香江的企业搞到国内,对于钟山来说,实在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再说自己毕竟是在人艺上班,挂个黑牌就有点奇怪。
难道真的要像萧楚楠那样,“借用”一台车?
钟山默默思考着走进后台,坐在了排练厅里。
排练厅的中央,马恩然、谭宗尧梁冠桦正在排练“大嗓儿”唱劈叉之后回到后台的段落。
这一段剧情台词紧密、连说带唱,尤其是梁冠桦还要表现出乐亭方言土语的倒口、京剧转河北落子的歪唱,相当不容易。
至于旁边的马恩然和谭宗尧,俩人饰演的一个是班主侯喜亭,一个是剧场吴经理,情绪同样要跟随大嗓儿的演唱跌宕起伏。
从催促凤小桐上场时的心酸无奈,到大嗓下场时焦虑地提点、再次上场时的惶恐不安,再到听到大嗓再次唱跑调时的万念俱灰,以及听到前台叫好声之后的惊喜、激动、绝处逢生,三五分钟之内多重情绪连番调换,一样是最难演的段落。
钟山坐在苏民身后看着几人在排练厅中间临时搭起的台阶前反复演练,愈发觉得马恩然这个演员是个好宝贝。
平日里他大多都是配角中的配角,但往往一出场,就有好彩。
天下第一楼的包哈局大执事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这个角色在漫长的演出过程中同样换过其他演员,但就没有那个味道。
如今他出演的“侯喜亭”台词、戏份与梁冠桦的“大嗓儿”并驾齐驱,几乎算得上是第二主角,头一次拿到这么吃重的角色,马恩然也是豁出了力气,一番演绎,竟然稳稳压住旁边的谭宗尧一头。
钟山看得过瘾,心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构想电视部的第一部电视剧的演员安排了。
正出神的功夫,忽然旁边有人推自己,钟山扭头一看,竟然是李龙云。
他低声说道,“于院长说找你有事。”
钟山转头去了院办,只见于适之正在收拾东西。
看到钟山,他点点头,“来啦?”
“院长,您找我有事儿?”
于适之此时已经收拾好了,“嗯,跟我去一趟剧协。”
钟山不明就里地跟上。
俩人下楼出门,钟山本以为于适之要领着自己坐配车,谁知老爷子照样拽出自己的大金鹿来,一脚跨上去。
钟山一看,顿时心中感叹。
不愧是老一辈的革命者,这觉悟、这作派!再想想自己还变着法的想要买车来遮风挡雨,当真是自愧不如。
钟山一边想着,一边有样学样,蹬着自己的凤凰自行车跟在于适之旁边。
走到半路,等红绿灯的功夫,他恭维道,“院长,还是您觉悟高,为了给院里节省汽油,配了车都不用!”
谁知于适之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小子,乱拍什么马屁?我倒是想坐车,院里哪有司机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