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春天来得迟，三月总是刮风，基本上还没有多少春的迹象。
站在卢沟桥上放眼望去，当下正是枯水季节，永定河水接近干涸了，露出了河的泥底。
卢沟桥是著名的“燕京八景”之一，140根望柱，501只狮子，数清楚不知道要用多少年月。
只不过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在它不远处，一座新的卢沟桥正在修建，等到建成之日，这座大桥将不再使用，只是一个旅游景点。
此时此刻，电视部的课本剧剧组成员们正在卢沟桥下的荒滩上铲泥。
演员、场记、编剧、摄影……所有人七手八脚在河边堆起一座座“坟茔”，这些小土包连成了片，蔚为壮观，又找来了各种枯草藤蔓妆点一番，顺便弄了些破碎的纸钱、香炉点缀其间。
搞完了这个场景，钟山放下工具，拍了拍手，扬声道“大伙儿先休息半小时。”
说罢，他拉着刚放下铁锹的章艺某转回了摄像机前。
钟山看着掌镜的章艺某，“怎么样，坟头够用了吗？”
章艺某连连点头，“足够了！足够了！”
钟山这才放心地薅过一个马扎，一屁股坐下休息。
章艺某也在旁边坐下，看着钟山，眼里都是敬佩。
“我真没想到，您这么大的作家、编剧，还跟我们一块抡铁锹干活呢。”
“这算什么？”
钟山笑笑，指指不远处穿着破布棉袄，头发花白的两个老太太，“左边那位叫朱琳，中国话剧皇后，今年六十了，右边那个吕恩，比她还大两岁呢！还有红斑狼疮，人家都动手帮忙，我能不干？”
章艺某闻言感叹，“咱们人艺可真团结呀！要在我们西影厂，都是各干一摊，谁也不管谁。”
钟山笑了，“人艺讲究的是一棵菜精神，要求就是演员、音乐、舞美全体人员不分主次、严密配合，每个人都重要，每一部分都重要，所有人都不能置身事外。”
章艺某感慨万千，“我得向您学习啊！”
“别！你真有时间，多教教顾伟和苏德新，我们才是要向你学习呢！”
眼前的章艺某之所以能够来燕京人艺参与课本剧的拍摄，自然是钟山早早跟吴天鸣讨来的“小要求”。
眼下吴天鸣拿着《人生》在陕北大地上大展拳脚，章艺某则是按照自己老恩师的安排，在拍完《黄土地》之后，就来到燕京找钟山报道。
钟山之所以特意把章艺某找来，原因很简单，人艺的导演、摄影根本就没有舞台之外的拍摄经验，需要一个技术经验丰富、审美水平足够的人带着大家学习片场拍摄的各种流程、技巧。
所以摄影出身，又具备导演思维的章艺某来当这个“代课老师”自然再好不过。有了专业人士的把关，还很能把《良师益友》这部课本剧拍出高水准，确保电视部一炮而红。
俩人说着话，一旁的课本剧导演顾伟给章艺某递了支烟，自己干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土堆上。
他看向钟山。
“钟老师，这一场拍完，咱们这篇《药》就结束了，下一场拍什么？”
钟山即答，“莫泊桑的《项链》！拍完项链之后，再拍《蒋干盗书》。”
这是钟山精心规划过的内容，三个短篇，45分钟的时长，结合了民国、外国、古代三种不同的环境展示，其中又可以分出剧情演绎、朗诵配像、故事解析等多个部分的内容。堪称形式多样、内容丰富。
步入三月，钟友为已经把当初父子俩拟好的《建议把发展课本剧作为本年度教育创新的重要一环》提交给了走马上任的新局长。
这位陶局长是个教育专家，看到钟友为的材料大为赞叹，很快就下了决心，甚至还打算专门组织人手来燕京人艺搞一趟调研。
现在事情板上钉钉，就差这三部片子拍完，给陶局长审阅了。
一番半个小时的休息结束，剧组终于开拍。
钟山临时充当场记，站在镜头前拿着场记板，“课本剧《药》第38场，开始！”
镜头之后，章艺某已经扛着摄像机开始运镜走位。
虽然自己的专业是拍摄电影，不过章艺某对于这种类似的拍摄方式上手很快，无非是换了一种介质，画面的尺幅不同，对于他这样摄影出身的人来说，无非是调整一下构图方式。
创造的快乐和成就感永远是最纯粹的，靠着人艺这一帮实力雄厚的演员、长久的美术和道具积累，再加上章艺某这样的强手加盟，大伙儿拍摄进度飞快，三条短片，只花了几天的时间一蹴而就。
一周之后，这盘精心制作的录像带已经出现在了教育局的会议室里。
第一次在教育局见到自己的儿子出现，钟友为还有点不习惯。
迎着一众领导们审视的目光，他硬着头皮介绍道，“这位是钟山，人艺创作中心的主任。”
新任的教育局长陶希平看看钟友为，又看看钟山，打趣道，“老钟啊！大家都知道你儿子是大编剧，你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众人哄笑起来，钟山笑吟吟地解围，他一脸坦荡地说，“不瞒大家说，这个课本剧的想法最初就是我父亲提出来的，只是他总觉得找自己儿子落实想法有点瓜田李下的味道。但是……”
钟山一摊手，“我们可是燕京人艺啊，如果一定要在全国找一个剧团来实现这个目标，难道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钟山这番看起来有点自负的发言反而得到了大家的一阵掌声和认可。
三十年的形象积累，人艺早就在大众的心中树立起了一个不灭的神话，可以说，如果燕京人艺认自己在话剧界是第二，都没有人敢认第一。
陶希平笑道，“老钟的文字材料送上来的时候，一开始我还在想，这么有意义的工作，究竟应该找哪一家剧院、中心合作，后来他一说你们燕京人艺有了电视部，我当时就放心了，你们人艺出来的东西，不用说！大家都喜欢！”
钟山笑着点点头，指指一旁蓝因海和顾伟已经接好的录像带和电视机，“那咱们先看看样片？”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把目光对准了眼前的彩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