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金啸天顶不上去，洪大帅又意外把大嗓儿认成了“名角”，侯喜亭见状，只得死马当活马医，给完全外行的大嗓儿画上花脸，准备登台。
此时六姨太第二次再来私会，竟将勾上霸王脸谱的大嗓儿错认为金啸天，一番色诱纠缠、赠以上等烟土，让这个包子伙计恍惚间做起了“名角梦”。
大帅并不懂戏，坐在前台的第一个要求就是霸王应该“披红挂绿”，情急之下，戏班只能找出“太监服装”给大嗓换上。
大嗓儿根本不懂戏，被凤小桐誉为“屎角”，愣是将京剧唱成“落子”，后台众人被迫陪着大嗓儿胡唱，都觉得这次死定了。
谁知大帅并不懂戏，众人蒙混过关。
一场《霸王别姬》洪大帅看得落泪。
他联想到自己当年带兄弟“过江”的经历，悍然下令修改戏文——楚霸王不能自刎，必须渡过乌江、东山再起。
正当侯喜亭等人被迫篡改经典、胡编新词之时，大烟劲儿过去的金啸天闻听开锣，便自行勾了脸，登台唱起了原版，却不知戏已经改了……
而大嗓儿则因吸食六姨太所赠“白面儿”后亢奋昏迷，酣睡后台衣箱之后。
于是，真假霸王同时出现。
台上，金啸天字正腔圆地唱着正宗的腔调；台下，洪大帅因他“一字未改”勃然大怒。
面对洪大帅的震怒质问，求爷爷告奶奶一晚上的侯喜亭头一次展现了自己的坚持：“不改了！”
洪大帅自然不会用嘴跟他计较——他直接掏枪就要杀人。
谁知枪声未落，城外炮火已至。
另一路军阀黄大帅又破了城，慌乱之中，洪大帅溃逃。
在震落的幕布与弥漫的硝烟中，戏台崩塌，六姨太见“两个楚霸王”同时现身，直接晕了。
唯有金啸天在废墟中坚持唱完最后一幕，班主侯喜亭眼含热泪为他叫好。
大嗓儿从昏睡中惊醒，目睹了这荒诞一夜，他决意此生再不唱戏，改学杂耍。
然而，故事并未结束——新城头又换大王旗，新进城的蓝大帅宣布举办“三天杂耍大会”，剃头匠追着逃跑的大嗓儿高喊：“你的好事儿又来啦！”
故事就在这荒诞的循环中走向尾声。
宋银一开始读剧本读得颇为开心，可到了后面，他就乐不出来了。
等看完整个剧本，他缓缓放下手稿。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韩复榘那个关公战秦琼的故事改编的……还寻思是个喜剧。
“后来我才发现，喜剧是没错，只不过你表达的主题可一点儿都不喜剧啊！”
他看看钟山，“现在想想，这部《戏台》更像是迪伦马特的《贵妇还乡》，看起来荒诞滑稽，可是最后一看，表达实际上非常严肃。”
《贵妇还乡》里，居伦城居民的贪婪与伊尔的生命之间构成了严肃的冲突。
而在宋银看来，《戏台》所有的喜剧从洪大帅抬枪射杀刘拐子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剩下的全都是文化创作在暴力之下任人践踏的无奈。
“就是这个荤段子……能行吗？”
宋银指指剧本上的内容，“这个六姨太和金啸天偷情，洪大帅还听到叫声，后来又跟大嗓儿“提枪上马”……这是不是有点儿……”
钟山起手就是经典招式，“那怎么了？我这写的可是民国。”
“再说了，六姨太的叶公好龙，就是为了体现所谓观众对文化作品的真实态度。
“大部分追逐明星的人，恨不能为明星付出一切，但她们其实只是喜欢那身‘霸王’皮囊，皮囊下面的长短、他们根本就体会不出来。
“所以一旦同样的皮囊出现两个，六姨太立刻就晕了，因为她根本就不懂得如何辨别好坏。”
宋银心想好么，一出戏，把唱戏的、改戏的、看戏的全都骂了个遍。
可偏偏这部戏是真好哇。
哪怕他一个搞美术的，都能品出其中的不凡。
“还有一点……”
宋银想了半天，好奇问道，“你这里面怎么还提起来什么段小楼之后就是金啸天、什么刘八爷和袁四爷比不弱分毫……那都是什么人？”
钟山嘿嘿一笑，“虽然说是燕京的事情，但毕竟是架空背景的戏，用真人名字塑造气氛不合适。所以随便写了几个人名。”
宋银有些狐疑，不过也没再问，只是默默把剧本提交了上去。
两天之后，艺委会开了年后的第一场会。
毫无疑问，《戏台》的剧本足够扎实、优秀，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尤其是其中关于艺术作品与权力关系的探讨，让这些浸淫行业几十年的老登们个个心有戚戚焉。
艺术在外力面前如何生存，艺术在时代变迁中如何保存、自救？这几乎是永恒的话题。
《戏台》虽然展现的是军阀纷争时期，让人乍一阅读，可以安心捧腹大笑。
但是掩卷思考，它的主题又足够发人深省。
这才是能够常演常新，可以用来压箱底的好剧目。
主持会议的于适之点点头，赞叹道，“这几年戏剧节搞创新，像这种遵循三一律的作品都不多见了，不过这两处男女偷情的戏份，还是再隐晦一点儿吧？”
钟山睁大了眼连连摆手，故意打岔道，“再淫秽一点儿？那我可不敢了！”
众人都哈哈大笑。
玩笑之余，这部剧本自然全票通过。
一场会开完，于适之叫着钟山回到了办公室。
已经升为第一副院长的他还是有点担心，“你觉得有把握没有？”
他自然不是担心钟山的作品水平。
只不过，作为一个用来讨地皮的“命题作文”，《戏台》无论有多么高的艺术价值，首先要让签批条的领导满意。
就如同话剧里讽刺的一样，文艺作品到头来总要受到外力的约束。
钟山摇摇头，“不好说，不过您放心，我还有备用方案。”
于适之好奇，“备用方案？什么意思？”
“掏钱啊！”
钟山笑嘻嘻地回答，“帐上躺着三四百万，大不了咱们给上级部门上贡，把地皮买下来呗。。”
于适之穷苦惯了，一听有点心疼，“那还是尽量用剧本的好，你是不知道，去年上面知道咱们人艺赚了钱，今年拨款给得更少了……”
“什么？”
钟山一听还有这事儿，立刻义愤填膺起来，“那不行，我得多要点儿地皮，哪怕再盖一宿舍呢！”
事实证明，于适之的担忧并不算多余。
再次坐在那位领导面前，钟山静静等待对面给出最终的结果。
领导看得认真，时不时还笑出声来。
等放下手稿，他看看钟山，“不愧是国际知名的剧作家，好剧本！写出了京剧艺术在战乱年代的心酸呐！”
钟山闻言陪笑道，“那您看……”
领导摆摆手，“地皮的事情，我原则上同意了。”
钟山心中一沉。
果然，领导下一句话就迎来了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