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时候在酒店生憋了一礼拜呀！不都是一个主办方吗，怎么待遇差这么多？”
任保贤指指钟山，“那就是人家钟山拿面子给我们挣的！您啊，这回也赶上了！”
有了津贴的激励，大伙的精神头又高涨了几分，顺利地安排完所有工作进度，第一次组会宣告结束。
幕后人员退了场，钟山和林钊华张罗着演员们留下继续搞剧本围读。
由于整个剧本是戏中戏的结构，所以每个演员在表演上都要兼具多重身份。
比如任保贤的“袁老板”。
在整个剧情中，他需要随时切入《桃花源》的剧情成为袁老板，又要在两个剧组发生矛盾，或者应付舞台事物的时候，转变成为一名舞台剧的导演兼经理。
多重身份的频繁跳入跳出，对于表演无疑是个巨大的挑战，如果自己不够入戏，在展示每一部分的剧情时张力就不够，但如果太入戏，当他们跳出话剧，成为《暗恋桃花源》中的人物时，表现就会不够自然。
钟山跟林钊华商量过后，干脆先把剧组拆分成《暗恋》和《桃花源》，各自排练话剧中的独立内容，然后再合并到一起，通读整个《暗恋桃花源》。
如是通读了整整一个下午，剧组堪堪读完了一遍剧本，眼看时间到了七点，剧组才宣告解散。
大伙抱着剧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离开了排练厅，浓眉大眼的朴存昕特意等到了最后，等没人了才走到钟山旁边。
“钟山，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谢谢你！没想到，真没想到……”
朴存昕出现在《暗恋桃花源》剧组显然是钟山的手笔。
一方面，形象出众、有几分忧郁儒雅气质的朴存昕在形象上天然契合“江滨柳”这个角色。
另一方面，钟山也想借这个好机会把朴存昕借调到人艺工作，为他以后的调动打基础。
钟山所考虑的自然是朴存昕在八九十年代火遍大江南北的影响力。
但对于朴存昕来说，事情完全不一样。
自己就是空政话剧团的一个小演员，要不是钟山这几年帮自己找机会，他上哪儿去演《夕照街》的主要角色，又怎么可能在《高山下的花环》担纲主角？
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演技在同辈之中，绝对算不上最出类拔萃的，要是没有这些机会，自己说不定还在跑龙套呢。
钟山看着他一脸真挚，咧嘴笑道，“朴哥，咱们都是人艺的一份子，一家人干嘛说两家话呀！你就踏踏实实好好的表演，把这出戏给砸结实了，我看呐，您离调到人艺也就不远了！”
朴存昕闻言郑重地点点头，“行，我都听你的！哦对了，我还有点问题问您……”
他顺势拿起手中的剧本。
“《暗恋》剧情里，江滨柳这个角色惦记自己的初恋云之凡惦记了几十年，临死前还要登报寻找，那他如何处理自己跟江太太的关系呢？”
在《暗恋》中，作为外省人的江滨柳早就结婚生子了，江太太也是剧中的人物之一，放着现任在旁边，去找前任的下落，在朴存昕这样的内地青年看来，就颇有点渣了。
钟山看看朴存昕，平静的解释道，“江滨柳当然非常愧疚、痛苦。不过他对江太太的态度，大部分时间应该是沉默。”
朴存昕若有所思，“沉默？”
钟山点点头“你要从人物出发，作为一个外省人，实际上江滨柳哪怕在湾岛呆了将近四十年，依旧是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是痛苦的。”
“这种痛苦通过什么来表现？云之凡和江太太都是其中之一。”
他看看朴存昕。
“想象一下，现在你就是江滨柳。你是一个东北出生，在战乱中流离失所、失去故乡、失去家园的人。
“你来到湾岛，举目无亲，这时候有一个女人义无反顾的嫁给了什么都没有的你，给了你一个家。
“她爱慕你，她信任你，她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你，为你生儿育女，操持一切。
“但是你依旧忘不了云之凡。可你忘不了的真的是那段三年的感情吗？不，你忘不了的是故土、是亲人，是你失去的青春！
“这就是为什么你无法融入这个社会，因为在你心里，这不是你灵魂的归处，湾岛只是你做客的地方，你妻子同样是一位人生的客人。”
“你的情绪是内敛的，是忧郁的，因为这个社会是不允许你有什么表露的。但你在心里给故乡留了一个位置，这件事你的妻子同样知道。
“然后你现在快要死了。”
钟山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
“你可以把你的小金库交给妻子，可以把自己关于故乡的一切嘱托给她。你现在只求在临死之前跟自己青春道个别，在你看来，这是你唯一的请求了。
“可这样的要求对于你的妻子来说依旧是一种巨大的伤害。所以你瞒着她登报寻人，其实你明白，妻子早就猜到了。但是几十年的爱让她缄口不言，甚至故意顺从。
“这种爱与顺从对于本来就愧疚的你来说，其实是另外一把刀子，更加让你痛苦煎熬。可是你又不能道歉认错，因为你还想弥补人生最后的遗憾。”
钟山看着面前目光呆滞的朴存昕。
“现在你是江滨柳，纵观你的一生，喜欢的人爱而不得让你遗憾；现实生活的责任感让你愧疚；面对命运的颠沛流离，你更是充满了小人物的无力感。”
“所以你只能沉默，用沉默表达内心与现实的冲突，用沉默面对人生的悲剧。”
朴存昕听着听着，整个人都沉浸在江滨柳的情感世界里，不由得流下泪来。
他擦擦眼角，点点头，久久无言。
钟山明白，他大概是懂了。
拍拍朴存昕的肩膀，俩人各自作别。
自行车轮压过史家胡同地面积存的雨水，带起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等钟山回到家门口，忽然发现一个穿着短袖衬衣，推着自行车的女生正站在家门外四下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