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的海风吹呀吹，手里的香烟早已成灰。
林正英完全不明白钟山在说什么。
眼前这个青年一开口，没有什么对自己履历的夸赞，没有漫天飞舞的夸张条件，甚至没有什么自己早年的黑历史或者把柄。
什么叫因为你是林正英？
意思是自己大嗮到无需解释，说出名字就能镇住所有人吗？
怎么可能？
林正英沉思片刻正要开口询问，却听到钟山关心地问道，“离开李小龙之后，你觉得自己过得如意吗？”
这句话一下子触动到了林正英的痛处。
俗话说，人不能在年少时遇见太惊艳的人，对于林正英来说，这个青春年少遇到的“神”就是李小龙。
想当年林正英19岁被嘉禾签约做武术指导，立刻就成为了李小龙的御用武术指导。
李小龙如日中天的那些时日，对林正英的信重无以复加，不仅在《精武门》、《龙争虎斗》、《死亡游戏》指名要求林正英担任武术指导，甚至还特别要求没有林正英在场，不允许开机。
林正英（右一）
这样的威风对于一个20岁的武术指导来说，那就是鲜衣怒马，风光无限，片场的所有人都得敬你三分，老板看到你都是面带微笑。
奈何健美圈传来噩耗，李小龙由于过度训练，在当打之年暴毙，死得突然。
没有了顶级明星站台，林正英迅速滑落回武术指导应有的位置，虽然看起来什么都没变，但是对他来说，一切都不一样了。
自此之后，林正英差不多沉寂了七八年，才终于又在日渐崛起的洪家班中找回状态，继续做武指，偶尔也串串角色。
如今三十不惑，看着同样龙虎武师出身的洪金宝、成龙一个个爆红，他却依然找不到自己的成名之路。
此时的林正英看着面带微笑一脸轻松的钟山，愈发感觉自己在遭受羞辱。
“钟生，我知道你很厉害，可以跟四大才子谈笑风生，但不好意思，我觉得嘉禾很好，今天晚上就到这里吧。”
眼看林正英丢了烟头扭头就走，手已经拉开了车门，钟山才慢悠悠地甩下鱼钩。
“老实说，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心里就想出来一个本子，而且只有你能担当主角。”
这一句话说完，林正英忽然顿住。
他松开把手扭头看向钟山，自嘲道，“你说什么？我这张脸，做主角？有人看吗？你看吗？”
林正英的长相怎么说呢，就属于那种乍一看有点丑，仔细一看还真不怎么好看的类型。
不过长久的武术锻炼，人倒是格外精神，有几分“丑帅”。
钟山闻言哈哈大笑，“人如果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分别？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我为什么不在嘉禾试，反而要钻进你这尊小庙里来？”
“那你走啊！”
钟山一脸无所谓，“你在嘉禾呆了多少年，有没有机会，你自己不知道吗？”
林正英沉默了。
洪金宝是个好大哥，待自己不薄；邹文怀是个好老板，也很关照自己。
但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自己这张脸能不能扛得动票房，嘉禾能不知道？
种种思虑之下，哪怕钟山反唇相讥，林正英还是没有拉开车门。
看到林正英逐渐动了心思，钟山这才伸手过去搭上他的肩膀。
“林大哥，你比我年长几岁，武术不错，但是其实你也明白，从发展上来说，见招拆招的套路观众已经不怎么爱看了……”
这句话对于林正英又是重重一击，但他却没了刚才的恼怒，只是长叹一声。
张新言拍出《少林寺》在内地或许只是票房很高，但是对于香江电影人的震撼，尤其是对这些动作影星、龙虎武师的震撼不亚于一次大地震。
要知道，成龙1982年拍的《龙少爷》还在拆招呢！
《少林寺》里流畅的打斗动作，娴熟的技击技巧，以及花里胡哨的兵刃格斗哪里是他们这些京剧行出来的人能玩得了的？
所以到了今年，所有人都在疯狂“学习”、“转向”，尝试在电影中创造出更加流畅爽快的动作场面。
洪金宝拉着元斌跑去韩国、日本学空手道、柔道技巧、把格斗方式改成了自由搏击的路数。
而成龙则是头也不回的扎进了家具城，再也没有出来过。
他1983年底上映的《A计划》，为什么玩命玩儿到那种程度？真当这些人喜欢玩命吗？
还不是进击好莱坞失败，回到香江之后的《龙少爷》又被《少林寺》按在地上摩擦，被大陆武术高手们流畅惊险的动作逼得没办法了，只能拼命硬上。
落脚到如今的林正英身上，那就是行业在快速变天，但是他本人还没找到什么很好的解决办法。
可他的主业是武指，想不出办法这件事儿本身就很让人焦虑。
叹了口气，他还是没有拍开钟山搭在肩膀上的手，反而有点发自内心地希望钟山能给自己带来几分惊喜。
如果是真的，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