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立刻围成一团,定睛一看,异口同声地念出了题目。
“《黑炮事件》?”
这个听起来有些战争色彩的名字,实际上是一个极为荒诞的故事。
故事起于一个雨夜。
中年男子赵书信匆忙赶往邮电局,发出一封电报:“黑炮丢失301找赵”。
这封如同暗语的电报引起了发报员的警觉,随即报警。
警方介入调查,发现赵书信是位49岁的矿山工程师,清华机械工程系毕业,业务能力出众,为人本分。
虽然没查出什么问题,但周书记否认了李经理“直接问话”的思路,对赵书信的调查转为私下隔离,暗中查访。
恰在此时,曾与他合作过的德国专家汉斯再次来华,负责“WD”工程的最后安装,他点名要求赵书信继续担任翻译。
原来,在上一次合作中,赵书信凭借其专业素养,发现了德方设计中的一处错误,赢得了汉斯的敬佩与信任,两人结下了友谊。
然而,由于正被调查,赵书信被禁止与外国人接触。公司只得安排旅游翻译冯良才顶替。
经理李任重担心冯良才不懂专业技术会误事,建议换人,但书记周玉珍却不以为然,认为“都是德语翻译”,实在不行就让冯良才多翻字典。
结果,李任重的担忧成真。
冯良才频繁误译专业术语,搞得工作一团糟。
汉斯无奈地表示,他很喜欢和冯聊天,但仅限于工作之外。面对汉斯的换人要求,公司党委开会商讨。
李任重力主恢复赵书信的工作,为其担保;而周玉珍则坚持情况复杂,认为在调查清楚前不能妄动。最终,武书记采取折中方案,将赵书信调往维修厂,并以此为由搪塞汉斯。
在维修厂,赵书信很快解决了困扰已久的技术难题,展现了他的价值。
而汉斯那边,与冯良才的合作愈发艰难。
一次,汉斯需要“轴承”(Kugel),冯良才却根据字典给了他“子弹”(多义词),气得汉斯大喊:“你怎么不给我拿大炮来!”
冲突爆发,两人闹到经理办公室。李任重一面安抚汉斯,一面再次与周玉珍交涉,最终却依旧无果。
汉斯私下找到赵书信,两人叙旧。言谈中,汉斯透露“WD”型号早已落后,建议中方购买新款。
赵书信无奈表示,采购决策权不在技术人员手中,“由上面决定”。
这时,前来拜访的李任重在赵书信的棋盘上,注意到一枚无字的异型“棋子”,便随口询问。赵书信坦然答道:“黑炮。”
原来那封引发轩然大波的电报,只是为了寻找赵书信出差时跟朋友下象棋而落在旅馆的一枚象棋棋子,他发电报是请当时的棋友帮忙寻找。
在再次召开的会议上,李任重汇报了调查结果,要求为赵书信正名。
但周玉珍仍坚持己见,质疑证据来源不合程序,并提出了一个灵魂拷问:赵书信平时节俭,为何愿花高价电报费寻找一枚不值钱的棋子?
争论激烈,武书记再次和稀泥:决定终止对“黑炮事件”的调查,但以工程已近尾声为由,让冯良才坚持到底。
不久,装有棋子的包裹寄到,被周玉珍提前截留打开,里面确实只是一枚黑色的“炮”棋子。
赵书信拿回了他的“黑炮”,也明白了自己近期遭遇的缘由。他气愤地将棋子扔出,沉思片刻,又默默将其捡回。
“WD”工程安装完成后仅20天,便因轴承全部烧毁而出现严重故障。
赵书信被紧急召来排查原因。
最终,他发现问题的根源仍在翻译错误上:冯良才将安装说明书中“所有的轴承都已涂油”误译为“所有的支架都已涂油”,一个翻译错误,导致了上百万的外汇损失。
风波过后,周玉珍依然困惑不解,她追上赵书信问道:“我还是不明白,一个象棋子值多少钱?你为什么要花一块多钱的电报费去寻找它呢?”
赵书信的回答带着一丝知识分子的执拗:
“好好的一副棋,少一个,挺别扭的。”
沉默片刻,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我以后,再也不下棋了。”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黑炮事件》的话剧剧本自然是钟山取材于前世的电影改编的。
整个话剧被他改成了一个无幕剧,由一堵高墙把舞台分成左右两侧,一明一暗,构成了一对平行蒙太奇场景。
左侧的时空是“黑炮事件”结束后,班子集体开会反思的情景。
右侧的时空则是根据左侧的描述所展开的赵书信的生活片段。
而整个故事也在总结会的倒叙中次第展开,一开始故事还充满了悬疑感,但越到后来,发展就愈发荒诞,直至最后让人无言的结局为止。
剧本组里的几人看着钟山这部话剧,哪里还不明白其中的意有所指。
不说别的,这个自以为“揣度人性”的书记角色,跟市文化口的主管姓氏都一样。
而整个故事也恰恰如同《小井胡同》没过审的经历一般,所有的工作都因为子虚乌有的原因变成了一地鸡毛。
《黑炮事件》里,厂领导真的不知道让赵工翻译更好、旅游翻译会出问题吗?
他们当然知道。
但他们更知道,效益好了是厂子的,自己多分不了一毛钱,但万一出了大事情,却是实实在在落在自己头上。
这就是对责任的逃避,这就是看不见的“空气”,跟《小井胡同》被束之高阁的“空气”如出一辙。
高行建看看一旁的钟山,心中巨浪滔天。
这样的话剧,简直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样子。
尤其是看到赵书信最后那句“再也不下棋了”,现实的规训之下,知识分子的精神阉割简直是不要太直白。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领导会点评一句“有点荒唐。”
岂止是有点?
高行建的脑海中,这剧本仿佛是一把最犀利的刀,无声无息就划开了“空气”,划开了所有的“遮羞布”,直刺人心。
而一旁的蓝因海和梁秉鲲看完话剧,则是一阵虚脱。
这样的剧本,如此荒诞、犀利、讽刺的故事,他们想都不敢想,更不要说写出来了。
所有经历过人道洪流的人都会默然缄口,心中惶恐不安。
可偏偏钟山就是写了,还要偏要送上去,就为了给《小井胡同》、为了给所谓的审查找个说法,这冒了多大的风险,需要多大的勇气?
想及此处,蓝因海忽然对那份“信”愈发好奇。
“钟山,你那封信写了什么?”
钟山笑笑,“过两天就都知道了。”
果不其然,几天之后,人民日报头版,一封全文刊发的信在文艺界引起了轩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