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友谊商店本来是娴静优雅的。
直到门口忽然涌进了一大群没见过世面的青年。
这十几个面容稚嫩，穿着棉袄，看起来仿佛学生样子的青年一走进友谊商场，眼睛都烁烁放光。
一楼各种琳琅满目的文化商品堆在柜子里，佛像、三彩、灯笼、字画、珠宝、玉石，看得人眼花缭乱。
二楼电器柜台里是一个个认不出来的洋牌子，标注的价格成百上千，一个月补助十八元的郑天玮看一眼都吓得哆嗦。
至于角落里一排排锃亮的自行车、摩托车、电动助力车，大伙都稀奇地凑到前面，小心翼翼地触摸着，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王玑大约是来过一次，指着不远处说，“那边还有进口食品呢！”
提到好吃的，大伙顿时来了兴趣，一窝蜂地都跑去围观。
落在后面的钟山看着身旁得意洋洋的萧楚楠，有些无奈。
“买东西就买东西，非得领着他们进来干吗？”
“那怎么了！咱有这条件啊！”
萧楚楠耸耸肩，反正她要的是学生们无限崇拜和敬仰的眼神，她已经爽到了。
时间回到半小时之前。
在文化馆里，认出钟山的学员们别提多兴奋了。
大伙围着钟山叽叽喳喳地询问钟山对他们表演的看法。
钟山也毫不避讳，直接把他们表演的问题挑出来讲了一遍，听得学员们都是满脸羞愧。
一番交流完毕，钟山正要走，松丹丹凑过来问道，“老师，您这要去哪儿啊。”
萧楚楠一听，忍不住替钟山装了一把。
“你们钟老师换了新房子，要去友谊商场买家用电器！”
“家用电器？”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冰箱、彩电、洗衣机。”
松丹丹一听，立刻举起手，高声说，“钟老师！我申请给您帮忙！当初我入学那会儿，要不是您据理力争，说不定我就落选了！我得好好谢谢您！”
旁边梁冠桦见状有样学样，“我也是！”
这下好了，大伙群情响应，一个个叫着“俺也一样”，都闹着要去帮忙搬东西。
钟山心想，这哪是报答，简直跟报复差不多。
到最后，萧楚楠一人开车前往，钟山则是蹬着自行车领着大部队前进。
如此这般，才有了现在这闹哄哄的场景。
不再管这些学员，钟山径直走到彩电区挑选起来。
随手摆弄眼前的14寸彩电，钟山偏头瞅了一眼萧楚楠。
“我还没问你呢，我们人艺这群学员怎么跑到你那儿去的？”
“八月份那会儿，我去你单位找你，才知道你去沪上了，那天我实在是没事儿可做，就在你们后台逛了半天，后来去了排练室。”
萧楚楠回忆道，“当时正好这群学员上表演课，我觉得挺有意思，就坐在角里看了一会儿。”
“结果下课的时候，有个老头，叫什么苏——”
“苏民？”
“对对对！”
萧楚楠点头。
“老头儿可凶了，板着脸问我干嘛来的，小爷我能露怯吗？我马上把身份亮出来了。
“一听哥们儿是你朋友，又是文化馆过来找表演资源的，老头也没含糊，指着这群小年轻，让我随便用，正好够一台戏。”
萧楚楠嘿嘿一笑，“那我不用白不用！正好把文化馆的活干了，又能清闲半年！”
俩人在电视机柜台前谈笑，不远处进口零食的柜台旁，小胖子梁冠桦站在人群中，眼睛却不自觉地偷偷摸摸往钟山这边瞟。
看着自己眼中高不可攀、潇洒伶俐的“女神”宛如雪山融化一般，跟钟山勾肩搭背谈笑风生，他就忍不住有些心酸。
站在旁边的同学王长立一回头，看到魂不守舍的梁冠桦，再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顿时笑了。
他把梁冠桦拉到一旁，“我说胖子，那姐姐什么人物？人家可是开小汽车的！你也敢惦记？”
“你一边去！”
梁冠桦被人戳破心思，立刻开启了防御姿态。
“谁特么惦记了！再说了，骑自行车怎么了？钟老师不也骑自行车吗？”
“那钟老师还买家用电器呢，你买吗？”
这下梁冠桦哑口无言。
王长立嘿嘿一笑，扭头又跟同学看新鲜去了。
经历过前世高科技的洗礼，钟山对这年代的家用电器着实没有太多研究的心情，只恨没有把采购小专家梁秉鲲拉来做参谋。
所幸萧楚楠也轻车熟路。帮他挑了个14寸的彩电，冰箱干脆就用跟上次一个款式的。
最后到了洗衣机这里，萧楚楠指着洗衣机摇头，“其实真不如人洗得干净。”
钟山讽刺道，“你当谁家都跟你家似的，有警卫员有保姆？”
萧楚楠不以为耻，坦然点头，“可我家就是有啊，我有什么办法。”
钟山无语，干脆自己研究起来。
这个年代，简单不易坏的双缸就是绝对的市场主流。
如今商场里摆放的基本都是双缸洗衣机，一个洗衣、一个甩干，好处是两边可以同时工作互不干扰，坏处自然是做不到全自动，脱水效果也一般。
但至少这种洗衣机不会“跳舞”。
再看看商场里仅有的几台全自动洗衣机的价格，饶是钟山也摇了摇头。
他随便指了指一台东芝的洗衣机，“就这个吧。”
八十年代的白电都是绿绿的颜色，倒也算是搭配，业务员熟练地给钟山开了票，他扭头就去交钱。
此时学员们逛了一圈，也都回来了，眼看钟山不在，大伙似乎都放松不少，凑到萧楚楠旁边研究起钟山买的几样东西。
“十四寸大彩电，双开门冰箱，双缸洗衣机，还有录音机……乖乖！”
松丹丹看得两眼发直，掰着手指头一算价格，这下嘴都合不上了。
“我的妈呀，四千多块？”
旁边王玑补刀，“还是外汇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