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燕京,刚刚摆脱了沙尘肆虐,天气终于渐渐和缓。
昨天下了一夜的雨,空气澄澈得让呼吸都轻松了些,此时初升的太阳温柔和煦,路边的树木也终于抽出了嫩芽。
如此适合寻春踏青的大好天气,剧本组的四个人却无福消受。
自从高行建来了之后,蓝因海的工作繁忙了很多。
原本三个人时,大家要么各自写剧本,要么一起忙杂活,忙一阵就能摸鱼休息。
如今高行建一来,每天四个人屁股对屁股不说话,高行建忙着写稿,钟山更是要操心院务,杂活都丢给了蓝因海和梁秉鲲,日子眼看着忙碌起来。
今天蓝因海写完了四月份的莎翁剧《请君入瓮》的说明书,拿去跟英若成讨论了半天。
回来的时候,正看到高行建站转过身来伸着懒腰。
看到蓝因海进门,他笑道,“回来啦?”
“嗯嗯。”蓝因海应付一句,拉开椅子坐下。
他的缄默并没有影响高行建的谈兴。
高行建转头看看埋首工作的钟山,随手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手稿,意气风发地拍在了钟山的办公桌前。
钟山抬头一看,高行建正笑的得意。
“钟山,我来人艺的时候,可听说你是出了名的快枪手,最快的时候,七天就能写完一个剧本!
“现在是怎么了,居然让我这个四十岁的人超过去了?”
他拍拍钟山语重心长。
“你可别因为我是组长就故意拖时间等我啊,咱们还是配合小剧场工作要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高行建内心的骄傲和激动一览无余。
无论如何,二十天能写出一部让他自己满意的剧本,也是极强的成就了。
钟山回答得干脆。
“那些都是虚名,就像浮云一样。快枪手这个名号,我钟山愿意称您为最强!”
高行建没明白其中意味,还以为钟山真心夸赞,愈发高兴起来。
他干脆拉过椅子坐在钟山旁边,跟他聊起了自己的这部《信号》。
“我研究西方戏剧很多年,很清楚!小剧场就是试验田嘛!所以我打算搞点新潮的东西。”
高行建说道,“完全无需美术致敬,几个人说台词就够了,然后用声音、灯光配合,在戏里面插入回忆、内心独白和想像这些手法,搞一个‘多声部’、‘复调’戏剧,你觉得怎么样?”
钟山点点头,“听起来确实新,至少国内没有人搞这种现代派戏剧。”
“对!太对了!就是现代派戏剧!”
高行建眼睛一亮,哈哈大笑。
“哎呀,知我者,钟山也!来,请你读一读剧本,欢迎指正!”
钟山拿过来一读,发现剧本与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前世的记忆中,高行建搞过一部《绝对信号》,不过时间要晚一年多。
那是一部无场次话剧,整个故事都是发生在“一列普通货车的最后一节守车上”。
待业青年黑子与蜜蜂姑娘相爱,但受限于无业的身份缺乏资本,内心卑微,一个晚上,他被车匪胁迫登车抢劫,遇见了昔日同学“小号”,恋人“蜜蜂”和老车长。
经历一系列复杂的心理活动、梦境复现和现实中的沟通之后,每个人的情感交织在一起,黑子开始反思自己所做的一切。
到了最后关头,当车匪铤而走险时,所有人都展现了应有的担当,使列车免于事故。
这是一部很有探索性和开创性的戏剧,堪称一时之经典。
可眼下自己手里的是怎么回事。
探索性和开创性依旧在,但是人物上却少了老车长,车匪更是基本没出现,所有的故事就围绕在三个青年男女在火车上的对话、下了火车在站台上的抉择展开。
尤其后半部分,更是很有《等待戈多》那个味道。
匆匆读完,钟山已经发现了其中某些不妥。
别的先不提,这样搞戏剧,艺委会的老同志们能不能通过?
就算艺委会通过了,一个缺乏主旨思想,涉及虚无主义的意识流话剧,能看懂的观众有多少?
至于票房什么的,更是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放下剧本,看着满怀期待的高行建,钟山纠结着怎么开口。
正当此时,剧本组的门忽然“哐”地一声被推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太太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钟山抬头一看,这面相可太熟了,金雅琴嘛!
前世里,无论是《我爱我家》的于大妈还是《闲人马大姐》里的刘奶奶,金雅琴都有相当亮眼的精彩表现,可以说是街坊大妈这类角色的天花板,生活气息十足。
而且老太太属于越老越红的典范,几个经典角色几乎都是退休之后的作品。
所以很难想象她建国前演话剧的时候,走的是美人路线,是那种可以在《日出》里出演交际花陈白露的演员。
只可惜朱颜辞镜花辞树,在人艺呆了二十多年,强手如林,她基本没有得到过重要角色。
此刻金雅琴推门进来,眼睛直接越过迎上来的高行建,扫了一圈,精准锁定钟山的位置。
“哎呦钟编剧!我可找到你啦!”
金雅琴脸上挂笑,声如洪钟,神态不容置疑。
一句话惹得钟山不由扪心自问:今天我出去了吗?
他刚站起身,金雅琴已经唰唰两步走到跟前,中气十足地笑道,“您那部《我们俩》,我研究了一晚上。
“哎呀,虽然我对于小剧场这种话剧形式和你写的什么……打破舞台空间限制啊不太懂。
“但是剧情我明白啊!您这剧情设计,虽然起伏不大,但是愣是把这个人物的孤独感和对陪伴的渴望塑造的入木三分啊!”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原稿递回去。
“稿子还您,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跟您聊聊我的体会,要不咱们直接去三楼对对演员调度和细节上的想法?
“或者您有空,干脆哪天到我家去!我爱人老牛,做菜特棒!家里还养着八哥呐!”
她这一番话说得满面春风,钟山还没觉得怎么样,一旁的高行建脸上的笑容却已经冻结了。
伸手讨过金雅琴手里的剧本,他定睛一看,作者不是钟山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