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骂完一句后,岷丘似又想起了什么一般,眉间川字层层加深,最后终是一把将手中玉简拍在案上,勃然起身,破口指天大骂起来。
起初在听得“太岁四维”这四字时,一旁的徐观子还不由生起了些兴致。
他稍一挑眉,不知派内的剑道重地怎能同陈珩扯上干系。
不过待从自家恩师口中又听得“通烜老狗”、“玉宸”这些字眼后,徐观子倒是面露思索之色,一时沉吟无语。
等得一炷香的功夫过去,见岷丘终稍一停嘴。
徐观子料想自家恩师胸中那股郁气应是消散得差不多了。
他也是识趣将案上茶盏端起,恭敬双手奉上,笑言道:
“看来通烜道君想要借用我派的‘太岁四维’了?这位倒是对自家弟子极其看重!
只是‘太岁四维’启用一次,可要耗去巨量天地宝财,绝非什么小数目,即便是派中弟子也并非人人都能进入其中。
虽说大家同属玄门八派,渊源深厚,即便不提前古末时那场‘郯池之会’,只论这些年来的交情,也该通融一二,只是法不可私,祖制难违……”
徐观子语声一顿,又试探道:
“敢问师尊,通烜道君是欲拿出何物,来换得那陈珩入我派的‘太岁四维’?”
岷丘瞥他一眼,不咸不淡道:
“我何曾说过应许通烜了?听你这口气,倒像是给老夫做主了一般,而通烜对自家弟子极是看重,我便对你徐观子未有深托了?
便不提当年为你去瘟癀求药之事了,彼时你不听老夫言语,招惹上了缀欢宫的商引珠,为那魔道妖女所迷惑,寻死觅活。
是哪个不辞辛苦,在旁助你解了这孽结?总不能是你徐大真人自个参透了其中险要,忽然彻悟无遗罢?”
尽管时隔经年,但当再听得这桩旧事,徐观子还是难免面露尴尬。
他知晓自己定是不慎触至岷丘的霉头了,一时也不好多言,干笑一声后,只低头唯唯而已。
“早在陈珩拜入他门下时候,老匹夫便有这番算盘了,屡次三番传信过来,说些无关紧要的屁事,话里话外,不外乎在打‘太岁四维’的主意。
此蛆心肠已是愈黑了,内里早无一份清白!”
此时岷丘瞥了徐观子一眼,忽冷笑道:
“你方才虽是说了些糊涂话,但有一句却不差。
连我中乙修士都并非人人能进入太岁四维,陈珩一个外派修士,缘何能够例外?
老匹夫信里说得大言不惭,似打定主意了老夫会松口一般……”
说到此处,岷丘额角微微一跳,面无表情道:
“这是他的弟子,还是老夫弟子?陈珩是玉宸之人,还是我中乙修士?当真荒唐!
若如此也就罢了,今番这陈珩还要大摇大摆的来肃慎台宫?剑道七境,便是周伏伽离剑道七境都还差了些火候,放眼派中上下,竟无有一个元神能在此道同他相抗?
我中乙乃是冠有剑派之名,派里小辈竟比不过一个修雷法的,此情此景,尔等难道便不知羞吗!
还有通烜这厮……”
徐观子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恭听教诲的模样,心下却不由苦笑。
“早知如此,您老当年又何苦要应下通烜道君之请,将那陈珩让出?”
徐观子暗暗腹诽:
“彼时乔师弟都已将话说到了那份上,以他性情,那可是极难得之事。
若陈珩拜入中乙,说不得在应稷川出风头,便是我中乙剑修了!
丹元魁首……记得上回我派修士丹元夺魁,还是那位宫嵩祖师。也不知在此纪之中,可还有我中乙修士扬名之望?”
在垂首思忖一阵后,徐观子见岷丘面上怒气稍敛,也是小心提议道:
“既是如此,那弟子可要出言申饬应怀空一番,顺带将陈珩拒在台宫之外?
命他去剪灭台宫中的神符鬼,本便是要惩他心猿未锁、意马难拴,未曾想应怀空竟在派外寻得了陈珩这个援手。
如此一来,倒是有些违了当初的磨砺之旨。”
岷丘稍作沉吟。
过得半晌,他竟是摆摆手道:
“罢了,应怀空既能寻得陈珩,那也是他的本事,至于陈珩……”
岷丘想了一想,淡淡道:
“那便先看看他在肃慎台宫内的施为罢。”
徐观子闻言心下一笑,但面上倒不露分毫,只恭敬应是。
他与乔玉璧交情不浅,两人是多年来的知交了。
这也是徐观子为何能知晓当年那桩内情,并在方才隐隐为陈珩说话的缘由。
如今岷丘虽未松口,但徐观子知晓,自家恩师态度其实已是松动了不少。
虽说后续还有得一番商讨,毕竟关乎中乙根基,绝不是三言两语间的功夫,但至少那太岁四维之事,已并非绝无可能了。
“乔师弟,徐某今番冒着被师尊呵叱之险为陈珩说话,此情你需得记下,而太岁四维……”
徐观子暗道:
“左右那陈珩已修至七境,到得了元神之极,纵使他进入太岁四维,眼下亦是用处不大,反而平白错过机缘。
便看他将来,能否得上这桩造化罢!”
便在徐观子思忖时候,东浑州,距此仙城数十万里之遥。
天中忽然传出一声清越啸音,若金玉交鸣,直透云顶,隐隐可见一道光虹急骤而起,叫满山草木为之俯仰,飞禽走兽心神俱震!
过得小半个时辰,那光虹忽收敛了几分,静沉沉停在空际。
尔后便见陈珩大袖飘摆,身形缓缓从光中现出。
……
……
抬眼望去,见山如屏列,青峰碍云,绿阴四合,连绵不可胜数。
而其上栖有猿猴野鹤、虎豹毒虫种种,因吞纳日精月华,采炼山水地气缘故,有不少野兽已是炼化了口中横骨,成了精怪之流,合众为部,互相攻伐,另有一派的新奇景况。
至于远山尽头,则是一条浊水大江,浩浩浑浑,自天际奔涌而来,声若雷霆。
似是一路不停,九曲不回,欲直灌东海汪洋,令人不由生起苍茫之慨!
以陈珩目力,自是看得了江底泥水里的那条千丈石龙。
那石龙造得栩栩如生,须眉欲动,鳞片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