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的办公室位于人艺副楼的三层。
不同于一二楼摄影棚占据的巨大空间，三层就是一条如同大于号的折线。
钟山位居北向的办公室正好可以遥望整个首都剧场的背影。
此时夕阳西下，日暮垂垂，金红色的光穿过窗户投在办公室里，把整间屋子映得格外温暖。
坐在办公室里的杨杰的心情却格外的低落。
没办法，眼前这事儿她确实有点难以开口。
不过感受到阮若琳给自己使的眼色，她还是张开了嘴。
“那什么，钟山啊，我听说你们单位资金充裕，能不能赞助我们几百万？”
旁边的阮若琳一听脸都绿了，她瞪了杨杰一眼，扭头朝对面似笑非笑的钟山解释道，“是这么个事儿，你们单位不是搞海外发行嘛，杨洁的意思是呢，看看能不能合作一下海外发行方面……”
显然阮若琳的话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只是杨杰没按词儿说。
钟山也不打断，只是看着阮若琳尴尬地把自己来找钟山的理由解释完毕，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哦，原来是谈海外发行的事儿啊？”
他看看杨杰，“那您刚才说的赞助……？”
以杨杰心直口快、耿直刚烈的个性，她根本受不了说话弯弯绕绕，半天不入正题的掰扯。
眼看钟山直接发问，她也不管阮若琳的颜色，直接两手一摊，“我直说吧，戏拍不完啦！又没钱了，所以想找你拉点赞助——我可没钱换啊，就是纯来要钱的。”
说罢，她干脆站起身来，迎着夕阳，如倒豆子一般把自己心里那点话吐露了个干净。
原来，时间来到1987年的下半年，她坚持了六年的《西游记》终于拍不下去了。
最早82年《西游记》立项的时候，台里拨了六百万资金，可谓十足的大手笔。
全台上下，包括新成立的中国电视剧中心都对这个四大名著的首个电视剧项目寄予厚望。
结果谁也没想到，虽然最终成片质量有目共睹，但身为导演的杨洁却在财务管理上拉了坨大的。
由于杨杰的“精益求精”和“全国取景”，电视剧的拍摄进程极为缓慢，到86年过年时，才剪出来了11集，六百万就已经花费一空。
然而一直爱跟台领导相爱相杀的杨杰，凭着自己的暴脾气，成功把能要到钱的渠道都堵死了。
所幸当时的剧务李洪昌和演唐僧的徐少华回山东老家时，从中铁11局拉来了300万的赞助费。
凭借这笔钱，杨杰一路过关斩将拍到年初，甚至还搞了个“齐天乐”晚会，除了阎王，悉数到齐。
“眼下拍完的内容，能剪出25集的戏份来……”
杨杰说到这里，抿着嘴，满脸的不甘，“我不甘心，这一部电视剧，是我们多少人五六年的心血，就差十几集，就能拍完了！这个钱，说什么我也要拉到。”
这事情倒在钟山的预料之内。
就杨杰这专断蛮横的行事作风，要不是仗着身份不一般，恐怕甭说要钱，领导给个好脸都难了。
只是她话说得铿锵有力，只不过办事的手段确实欠缺。
一不谈好处，二不谈感情，别人凭什么送钱给你？
这大约就是前世杨杰再也没能找到资金，只能让《西游记》以25集的面貌结束的原因。
不过既然碰到了钟山，一切自然不一样了。
前世无数个暑假里播放过的电视剧，做梦都忘不了的台词、剧情，他自然明白这是多么宝贵的经典，是多么的有价值。
而彼时的他也由衷为这部电视剧的草草收场而惋惜。
虽然后来98年拍了续集，又补足了16集的故事，但那毕竟是隔了十几年，虽然清晰了不少，但是总感觉没有当年那味儿！
如今剧组的演员们已经磨炼了几年，不借这个机会赶紧拍完，唐长老真就要让有钱的女菩萨拉走结婚了！
只不过虽然有心帮忙，但钟山依旧没有轻易松这个口子。
人艺又不是开善堂的，他钟山也不能慷公家之慨。
再说了，今天要是送你三百万，那万一明天市里听说了，带着五百万的亏空找上门“求助”，你给是不给？
自己虽然喜欢孙悟空，但是也不想当什么平账大圣。
想到此处，他微微一笑，“杨导，这钱啊，不是这么要滴！”
杨杰一时发蒙，“什么意思，不这么要，那怎么要？”
“当然是大家互相满足需求嘛！”
钟山看看阮若琳，“刚才阮主任也说起来海外发行的事情，我看不如这样，你报个能把剩下剧集拍完的价格，一口价，不再追加费用，咱们签个合同，你要保证拍完。同时呢，作为我们资金赞助的补偿，我们要独占《西游记》海外发行的全部收益10年！”
这话一出，阮若琳顿时神色复杂起来。
这账不好算啊！
她想望向杨杰，“剩下16集，得多少钱。”
杨杰对此心中有数，“320万！再给我320万，我保证——”
谁知她还没来得保证，钟山直接主动加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