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5月31日,星期天。
张嫱在家里的挂历上认认真真圈下这个日期。
这大概是她自认为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之一。
就在今天下午,她刚在首都剧场里完成了一个采访。
跑来采访她的是大名鼎鼎的《时代周刊》。
虽然接受采访之前,钟山特意把她拉到一旁,告诫她外国媒体很可能会故意修改她的回答,让她一定小心应付。
采访的过程中,她也确实见识到对方的不靠谱,竟然一上来就说什么要把她评为亚洲第一流行女歌手,比邓丽君都靠前。
至于什么自己的磁带全球销售超过三千万的鬼扯数据,她更是直接笑了。
原来盗版也可以算数的吗?
在表达了自己对邓丽君的喜欢,并细心纠正对方自己两张磁带连内地带香江的官方销量大约是1800万左右,并且告知对方她所有翻唱歌曲都已经取得了版权授权之后,张嫱眼睁睁地看着对面记者脸上出现了失望的表情。
那一刻她恍然大悟,怪不得钟老师说这些人都不怀好意呢,看来早就想好要做什么文章了。
但她依然非常开心。
她可是知道,整个人艺,接受过《时代周刊》采访并且登上杂志封面的人,就只有钟山一个,现在好了,自己是第二个。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管对面杂志是不是要黑她,她都有一种自己战胜了董黛、茅阿敏等一众主流选手的爽快感。
凭什么《时代周刊》不挑董黛、茅阿敏黑呢?凭什么不去采访还在全国各种监狱“巡演”的迟志强呢?
肯定是自己更出名,更厉害,唱歌更好听。
嗯,一定是这样的。
而且这个名为威尔逊·李的记者管自己叫“中国的麦当娜”哎!
傍晚,带着一整天的心满意足,她在自己的小家里一边哼着歌,一边给自己家里增加更多的装饰品。
这是她和妈妈多年以来的习惯,一有高兴的事情,就要买东西装饰家里,如今在这间房子里住了十多年,墙上已经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海报、相框、串珠、风铃,成了一个弥漫着吉普赛风情的小屋。
只是随着她的歌手生涯日益成功,这间既当卧室又是饭厅的小房间,因为塞进了立式钢琴、立体声组合音响、彩电、冰箱而显得异常拥挤。
她也不在乎,就继续在这些东西上摆自己喜欢的装饰。
等她忙得差不多了,房门忽然推开,进来的正是张嫱的妈妈。
张嫱随口道,“今天怎么早?”
张嫱的妈妈张晓琴是交响乐团的小提琴手,目前的主要工作是配合李谷一录制新歌。
“完工啦~!”
张晓琴一脸轻松地凑过来揉揉张嫱的脑袋,转身做饭去了。
不多时,张嫱的继父和弟弟也陆续到了家,一家四口围在小房子里埋头吃饭。
张嫱的母亲很不擅长做饭,每一道菜都总是倒过量的酱油,炒什么都黑乎乎的,像是放了一天的剩菜。
不过一家人也习惯了这味道,只是草草吃完,就赶紧来“玩音乐”。
这也许是住在一个乐团单位的筒子楼里唯一的好处,你吹拉弹唱基本都少有人管,因为别人也这么干。
不过今天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张嫱刚拉着弟弟弹了几分钟钢琴,隔壁的老李就急匆匆地跑过来敲门。
他一脸为难地站在门口,搓着手说:“小张啊,能不能先别弹琴了?这钢琴声音穿透力太强,我在隔壁看电视,台词都听不清了。”
站在屋里的张晓琴一听,连忙满口答应下来,还连连替孩子们道歉。
关上门,一家人面面相觑。
张嫱的弟弟纳闷道:“这老李平常不是爱打架子鼓吗?怎么改看电视了?”
张嫱忽然眼睛一亮,拍了下手:“我都忘了,今天我们单位那部电视剧正好开播!”
说罢,她径直走向电视机,抬手打开电源。
一阵雪花过后,有些飘移的彩电画面出现在了电视机上。
弟弟瞥了一眼,看到是老头老太太坐在大炕上聊天,不明所以,“这是什么电视剧?”
“《过年》,”张嫱盯着屏幕,头也不回,“钟老师写的。”
她说“钟老师”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郑重。
弟弟撇撇嘴,“那为啥不在过年时候播?过年放才热闹嘛。”
“你闭嘴。”张嫱拍了他一下,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
十分钟后,弟弟又开始躁动。十来岁的男孩子,对这种家长里短的戏毫无耐心。
但他刚要张嘴说“换台”,却忽然发现妈妈张晓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灯光之下,眼眶微微透露着红色。
屏幕上,葛悠演的大女婿正嬉皮笑脸地凑近大女儿,而大女儿低着头,肩膀缩着,一声不吭。
弟弟愣住了。他从没见过妈妈看电视剧看成这样。
张嫱的心中却已经是百般滋味。
当初张嫱才六岁,就目睹了父母离婚,所谓家庭生活的伤害,怎么可能轻易忘掉。
更不要说张晓琴了。
这人啊,看电视剧最怕的是找到情感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