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外界而言，华润集团董事长的变动不过是官网上的一行冰冷文字，但对于华润内部来说，一场无声的大地震已然爆发。
旧的秩序不再稳固，新的规则尚未建立，华润各大业务总经理纷纷忐忑不安，他们在接到开会通知后，匆匆赶往华润大厦。
“淅沥沥——”
“轰隆隆——”
春雨伴着春雷炸响，震彻港岛，浓黑的乌云层层叠叠，将日光彻底遮蔽，阴沉的暮色笼罩着这座昔日的亚洲金融中心。
临近中午，雨势加大。
华润总部大厦。
会议室。
窗外，大雨倾盆，会议室里气氛凝重，长桌两侧，华润电力、华润置地、华润创业、华润水泥、华润燃气等各业务板块总经理正襟危坐，目光投向主位上那位新上任不久的董事长——傅育凝。
谁也没想到，傅育凝会成为华润集团的掌门人。
要知道，傅育凝和宁高、宋木这两位华润集团董事长的执掌理念截然相反，他曾不止一次公开表示要修“内功”，抨击激进扩张。
对于一家企业的掌舵人而言，挑选接班人，向来只会倾向于理念相合、步调一致的“后辈”，如果选了一个思路相悖的人，对方一上位便全盘推翻自己定下的战略布局，那自己的半生心血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因此，没人觉得傅育凝可以执掌华润集团，所有人都觉得乔世波和王印是未来的华润董事长。
然而此时，最有希望接任华润集团的乔世波和王印眼神带着不甘，正坐在长条会议桌的左右首位。
这两天，两人什么手段都用上了，还找港岛家族走关系。
但上面似乎被《宋木案》震惊到，不仅派遣了指导组进驻，还点名让傅育凝接任。
为什么会点名傅育凝接任呢？
很简单。
傅育凝是华润“异类”。
其他人都是激进扩张，通过收购、兼并其他企业资产去提高华润营收，可傅育凝偏偏主张向内深耕、提质增效，而这恰恰是当下华润最亟需的掌舵之才。
百亿收购三座废矿这件事，已经暴露出华润内部急需整理。
种种因素叠加，华润集团董事长只能是傅育凝。
此刻坐在会议桌主位的傅育凝扶了扶眼镜，翻开面前厚重的文件夹，声音平静道：“各位，昨日之事已然翻篇，我希望大家可以携手并进。”
这句话不仅是说给华润集团各大业务的总经理听的，还是说给乔世波和王印听的。
在傅育凝看来，现在华润集团正处于动荡时期，上下都人心惶惶，资本市场更是抛弃了华润资产，空头头寸在不断增加，如果再大刀阔斧，急于清洗宋木的“老部下”，很容易引发集团业务的停摆。
作为一家大型企业的董事长，眼睛必须能容得下沙子。
哪怕真要替换掉眼前这些人，也得等局势稳定，华润集团重新在市场站稳脚跟后，再去进行业务权力的替换。
就好比古代皇权更替，清洗功勋权贵是需要时间的，如果一上来就把功臣都杀了，谁还敢为你卖命？
傅育凝显然明白这个道理，在重点强调“翻篇”，既往不咎过后，他又说道：“今天我们不讨论季度财报，不谈具体项目。我想请大家回答一个问题，十年后，华润应该是什么样子？”
问题抛出，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觑。
其实各大业务总经理和乔世波、王印都不傻，他们都知道傅育凝一定会卸磨杀驴，现在说翻篇，只不过是集团需要稳定罢了。
3秒。
5秒。
10秒。
在等了10秒过后，傅育凝见还是没人回答，他直接点名道：“张怀超，你说说看。”
“额……”
被点名的张怀超神色凝重，欲言又止，内心极为纠结。
现在其他人明显在用沉默来对抗傅育凝，他要是打破这份默契，不知道会不会被视为“异类”。
“好了。”
“我知道了。”
傅育凝微微一笑。
只见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道：“你可以进来了。”
下一秒。
一位四十来岁，穿着宽松美式西装，戴着副圆圈黑框眼镜的短发男人走进会议室，对方是华润电力的副总裁——袁洛凡。
“傅董。”
袁洛凡打了声招呼。
“阿凡？你怎么在这？”不等傅育凝开口，张怀超就忍不住询问。
“抱歉张总。”
袁洛凡的这句道歉，已经让张怀超意识到自己地位不保，下属随时可以顶替上位。
也就在这时，傅育凝看向袁洛凡道：“洛凡你找个位置坐下吧，正好可以学习下经验。”
“好的傅董。”
袁洛凡找了个位置坐下。
看着落座的袁洛凡，傅育凝扫视全场道：“我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难看，也不想把事情做绝，大家都是体面人，我真不想帮各位体面，同时我也坚信华润集团有能力应对危机。”
这句话想表达的意思很明确，如果乔世波、王印和各大业务总经理再不配合，随时有人可以接替他们的位置，而华润集团也有能力应对。
亮出拳头后，傅育凝又问道：“现在回到那个问题，十年后，华润应该是什么样子？”
1秒。
2秒。
3秒。
在高压之下，有人缴械投降，是刚才被傅育凝点名的张怀超。
他在看见袁洛凡进来后，已经感觉到窒息的职场危机，他没想到自己一手提拔的人居然背叛他，投靠傅育凝的麾下。
“十年后的华润，一定是集电力、燃气、地产的超级企业。”
这句话不是傅育凝想要的答案，但却是打破阵线的炮弹。
霎时间。
其他业务总经理开始表态。
“华润置地目前已经在国内十几个城市布局项目，哪怕未来三年房地产市场调控持续，我们的土地储备结构大概率能支撑盈利，华润集团也一定是多元化发展的大企业！”
“我们传统水泥业务会持续优化升级，通过技术改造，煤耗、电耗指标达到行业领先水平。”
“当前制药在研项目达到200个，其中创新药45个，生物药11个，计划通过收购东阿阿胶、江中制药等知名药企，在化学药、中药、保健药、生物药领域形成强大生产能力。”
当鸡蛋出现裂缝，它的外壳就会变得脆弱不堪，乔世波和王印看着一位位业务总经理抢答的样子，他们明白自己败了，败得很彻底。
选择体面？
还是继续沉声对抗？
王印在纠结了三秒过后，还是选择妥协道：“未来华润，我认为会从多元化扩展转向专业化引领，从现有业务上形成核心竞争力。”
他老了，不出意外的话，会在傅育凝任期上退休。
因为按照华润的连任制度，傅育凝至少干六年。
六年时间，王印刚好来到60岁的退休年龄，他想体面一点离场。
“王副董说得好。”
傅育凝站起身，嘴角挂着一抹胜利的微笑。
对于王印这位集团元老，他并不想卸磨杀驴，毕竟对方是从宁高时代一路走过来的。
现在王印妥协，傅育凝自然要给对方搭好台阶，并顺势说出自己的想法道：“2008年金融危机，我们华润凭借多元化布局挺了过来，这是我们的优势，但现在，这个优势正在变成负担。”
“电力、地产、水泥、燃气、零售、医药、金融...”
“我们涉足七大领域，但各板块业务之间除了共用‘华润’两个字，还有什么真正的协同效应？”
傅育凝目光再度扫视全场，最终停留在王印脸上，示意他接话。
“那傅董的意思是？”
王印很聪明，能爬到这个位置上的都不是蠢人。
“我的意思是，”傅育凝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缓缓说道：“华润需要一场彻底的转型，从多元化发展转向协同专业化，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增长。”
“嗒——”
他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
站在傅育凝身后一步的秘书从文件夹中取出几份装订整齐的报告，快速分发给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