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唯博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剧场经理,如今竟然干成了“导游”。
六月初,随着一场场演出的进行,人艺实验剧场的《我们俩》已经成了话剧界的一件大事。
全新的艺术表现形式,前所未有的场地调度和表演风格,零距离的观演体验……
随着铺天盖地的报道,这些词已经随着《我们俩》成为所有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正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遇到这种新玩意儿,观众的反应还在其次,话剧圈内从业者们才是最先坐不住的那一批。
导致的结果就是,各大院团都给人艺打电话,纷纷要求“参观”、“学习先进经验”。
没出几天,燕京人艺的“实验剧场”已经成了国内话剧人朝圣的对象。
这天下午,原本无事的傅唯博本来还在办公室吹风扇,忽然被刁光谭一个电话叫下来接待天津人艺的“考察团”。
顶着六月的太阳,他陪着刁光谭站在门口,不多时就看到了两辆开进首都剧场的中巴车。
天津人艺来访的人比预料的还要多,整整两车人下来,从导演到演员,再到美术、音效,各个科目都来全了!
刁光谭在一旁陪着带团前来的天津人艺副团长,傅唯博则是领着众人一齐上了三楼,现场参观小剧场的内外。
见到这种从未有过的新鲜玩意儿,天津人艺的同行们都是一肚子的问题。
从舞台设计到灯光布置,再到导演设计、人员安排,前前后后什么都不肯放过。
傅唯博陪着笑脸,嘴都快说干了,有些专业问题他也说不清,干脆又跑到楼下把美术、置景的同事都请上来,大家坐在观众席上你一言我一语的交流。
其中一人指着身后的追光灯,有些疑惑,“这不对吧?我怎么听说你们人艺发明了个新式追光灯,怎么没见到?”
傅唯博嘿嘿一笑,“嗨!那是当时追光灯没来,导演跟编剧自己拿手电筒冒充的!”
众人都哄笑起来。
说起导演和编剧,一旁几个天津人艺的导演也追问起来,“林钊华呢?我们找他交流交流?他可是出了大名了。”
小剧场创新的话剧形式,注定导演林钊华这几个字要刻在中国话剧的发展史上,这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殊荣。
“就是就是!还有钟山编剧,我们都想见见呢!”
傅唯博一摊手,“各位不好意思,他们啊,今天参加座谈会去了!”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歆羡。
对于任何一部文艺作品来说,座谈会可不是你想开就能开的。
某种意义上说,开座谈会,本身就是官方对于作品做总结,写评语,确认影响地位的一种方式。
一部话剧,才演了不到十场,就被剧协邀请去开座谈会,可以说是前所未有。
此时此刻,钟山、林钊华、金雅琴、尚立娟、俞民几人正坐在座谈会的中央,谈着自己对于这部话剧的创作感想。
从艺三十多年,已经五十多岁的金雅琴从来没有体验过现在这种感觉。
而身为主演的她首当其冲,因为话剧获得了大量的关注。
此时她讲起自己的心路历程,也是万分感慨。
“作为一个演员,这把年纪了,咱说实在话,能碰到一个适合自己的剧本,是非常不容易的。”
“当然,我的形象适合只是创作的基础,老太太这个角色,之所以打动人心,还是在于她的孤独。”
“这种渴望亲情的心理,是大众都具有的,所以她知道小马要搬走的时候,才会反复确认‘真搬走了?真搬空了?’,从观众的反馈来看,我觉得那种对未来的绝望瞬间,是最打动人心的。”
讲完了角色,她话锋一转,朝一旁的钟山指了指。
“当然话剧创作,我个人的一点努力只是很小的部分,导演的调度,演员们的配合,舞台、美术……最根本的,还是编剧的创作。”
“说实话,小剧场是新东西,面对一个前所未有的剧场,如何把剧情设计好,是非常考验编剧水平的。
“我负责任的说,《我们俩》里很多的表现形式,都是钟山个人独创的,当初我们看剧本的初稿,很多思路就已经在纸上了,这对于我们的创作有了很大的启发。
“正是有了优秀的剧本,这才有了现场表演那么火爆、那么感人!我认为,这部话剧的成功,钟山要记头功!”
这一番话,都快把钟山夸成花了。
结果到了林钊华,他夸得更过分。
“说实话,一开始我是没有信心把这部话剧排出来的。”
“中国话剧几十年的历史,表演形式基本已经固定了,导演、演员也都是这么学过来的。
“这种情况,形式创新、内容创新就需要付出巨大的心血,需要冒很大的风险。
“在我们人艺内部,钟山同志是第一个提出要建设小剧场的,更是第一个为小剧场写出了成熟的配套作品的编剧。”
“面对剧场建设的困难问题,也是他挺身而出,通过各种办法解决了人员不足的缺陷,让我们整个话剧得以顺利的排演。”
“时至今日,《我们俩》顺利公演,得到了观众的欢迎和大众的认可,很多记者采访我,认为我改写了当代话剧的发展历程。
“但是我要负责任的说一句,小剧场取得的成功,是整个燕京人艺所有同仁们共同的努力,具体到《我们俩》这部话剧,没有钟山同志的推动,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等轮到钟山发言的时候,还没等他说话,坐在对面的剧协领导笑道,“你不会是也要感谢自己吧?”
一句话,现场所有人都笑了。
钟山也没绷住,笑过之后,他自然是一番谦辞。
“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一部话剧的成功当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我首先要感谢的就是咱们这个百花齐放的时代,其次是我们人艺的各位领导,正是优秀的创作环境、前瞻的决策领导,才能是我们这些创作者的春天。”
“最后呢,就是我们整个剧组的不懈努力和艰苦付出。”
“从这个角度上讲,其实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小剧场能够成功的幕后英雄!谢谢大家!”
一番话把在场所有人夸了个遍,大伙面带笑容之余,对于钟山的评价也高了几分。
有人半开玩笑地揶揄:“总得提点意见吧?一部戏排出来,难道所有人都这么满意?”
谁知钟山却摇摇头,一脸认真:“还真不是。”
这话一出,全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钟山叹了口气,“我们剧场经理最近累坏了——树叶消耗得太快,大夏天的……黄叶子不好找啊!”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笑声。
参会的谁不知道,这部《我们俩》最后有一个观众捡落叶的环节。就是要用纷纷扬扬的落叶来象征“老太太”的离去,表达人生无常,青春不再的感慨。
此刻听钟山“抱怨”树叶不够用,大家不由得纷纷脑补起来。
想象着炎炎夏日,剧场职工满头大汗,还要猫着腰在地上翻找黄叶的情景;想象着两个演员前面演着深沉的感情戏,后台剧场经理数着叶子急得团团转的样子……这反差的画面一浮现出来,就让人忍不住想笑。
说笑归说笑,显然这次所有人都对小剧场的创新给予了高度肯定。
几人发言完毕,协会的领导们除了赞扬之外,也借此开始系统研究推动小剧场发展的计划。
一场会议结束,算是给“小剧场”这个概念定了调子。
这无疑让一同前来的副院长俞民特别振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