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道霍然睁眼,随即起身,快步迎上,双手合于胸前,深深一揖。
“贫道张梁,拜见丞相。”
曹操连忙上前,双手扶住他的手臂,语气温和而诚恳:
“贤师快快请起,何须如此大礼。”
他扶着张梁,或者说,当年黄巾军中赫赫有名的人公将军,在榻上重新落座,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贤师所预测之事,分毫不差。回风岭,黑山君张燕,裴元绍一干人等,已经尽皆失败,江上东风大起。
余下的青州兵不是四处逃散,便是法术倒逆,吓得呆傻,一时之间无法言语。”
曹操的目光落在那张清癯的脸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先前对贤师多有猜测,倒真是怠慢了贤师。”
张梁闻言,连连摆手,语气谦逊:“丞相言重了。贫道初来乍到,丞相不究过往,已是天高地厚之恩。些许猜疑,本是常情,贫道岂敢有怨?
我在民间隐居多年,当年更是兵败山倒,更不用说此前与丞相并无交集,但与一众忠心汉臣,确实多有嫌隙。丞相怀疑我是应该的,此乃深谋远虑矣。”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清晰,听着颇为沧桑,而且明明说的是这些词儿,却听不出来一点恭维的语气,只让人觉得阅历很深,高深莫测。
曹操闻言微微眯起眼,抬眼打量起了面前之人。
当年黄巾起事,张角、张宝、张梁三兄弟,号称天地人,三公将军,麾下信众百万,声势浩大,险些倾覆大汉江山。
他曹孟德那会儿虽然不算声名最显,但也算在朝有名之臣,屯兵围剿黄巾军,也有他一份参与在其中。
因此后来张角病死,张宝战死,张梁也在广宗之战中被皇甫嵩斩杀的事情,他自然都是知道的。
不过他位高权重,一生也经历过了太多,自然明白,记载只是记载,世间总有一些东西,是脱离寻常的。
就像裴元绍,现在天下人可都认为他是当年就死在了赵云的枪下的,此番回风岭之事,蜀吴那边不做宣传,那么不会有人知道,他这个死人,居然又死了一遍。
也就像他一样,曹老板知道这些,却不太在意。
他看着眼前这张清癯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半旧的杏黄道袍和手中那柄九节铜杖,最后只是笑了笑:“贤师过谦了。”
曹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人公将军之名。不知多久之前,便已经响彻天下了。此后无论再过多久,想必也不会被人淡忘,我自然也不会有任何轻视之意。”
帐内烛火微微跳动,映照在两人脸上,光影交错。
张梁垂首:“丞相谬赞。”他说,声音依旧沙哑低沉,“那些都已是往事了。”
营帐之外,那一片灯火通明的营寨紧贴着已经不再沉静的江面,江上东风乍起。“如今贫道只愿,以残年余力,为丞相分忧。”
曹操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帐外,随后问道“贤师。”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此番东风一起,周公瑜,诸葛孔明必有异议,我等该当如何?”
张梁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九节铜杖,将杖尖轻轻点在地上,默默拱手:“丞相放心。贫道自有准备。”
曹孟德闻言,终于露出了笑容,缓缓的抬手回了他一个礼,之后便表示放心,并且缓缓的转身离去。
此处营帐的帐帘又一次落下,只针对张梁一人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也终于散去。
而那位人公将军,则在这之后,用手中的九结杖,缓缓的在地面上画起了线,并且随之,渐渐的挺直了腰杆。
他走到帐边,卷起帐窗,任冰冷的江风吹拂在脸上。
远处,曹营水寨的灯火依旧通明,巡卒的脚步声、刁斗的敲击声,隐隐约约传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真是太他娘的难受了。”